第3章 重逢时

佛寺香火不绝,沈漱玉一向不信神佛,但重来一世,她多少更存几分敬畏。

待到上完香,面容和蔼的方丈捻着佛珠问道:“沈小姐所求何物?”

线香缭绕间,沈漱玉笑了笑:“我求一个圆满。”

“世人按图索求,欲壑难填。终其一生也不见得能圆满。”

沈漱玉温言:“我所求事事无忧,一生坦途,这便是圆满。”

方丈微微一笑:“人活于世,大忧小虑如何划分?只要还有心,便永不可能做到所谓知足。望沈小姐能够超脱俗世之外,如愿以偿吧。”

杜夫人对他们他们打哑谜一般的对话不感兴趣,吩咐侍女去禅房预备下斋饭。

“前面为何那么吵闹。”沈漱玉秀眉微蹙。

“小姐稍坐,我去瞧瞧。”银朱端上一壶清茶,示意雪青来近身伺候着。

不一会儿便回来了,银朱道:“回小姐,是宫里来人,他们忙着接驾,闹得动静大了些。”

宫里来人,宁远侯夫妇势必要前去拜曷,但她深知现在绝不是和皇宫扯上关系的好时候。

沈漱玉放下茶盏:“吩咐下去,就说我身子不适,先一步回府了。”

雪青不解:“可侯爷夫人好像是打算在寺里住上一夜的。”

“小姐这么做自然有道理。”银朱轻轻推了她一下,“你知会夫人,我去预备马车。”

“我只是吹了风头疼。”沈漱玉淡淡道,“莫要惹得伯母担忧,更别惊动了贵人。”

“是。”

沈家马车悄无声息地从后山离开,沈漱玉半靠在软垫上轻轻揉着额角,闭目养神。

雪青将帘子掀起一个角,看了看外边:“小姐,要顺带把前几日订的太平猴魁取回去吗?”

“嗯?”沈漱玉想了想,既然顺路,早些带回去也好。

“去吧。”

马车转入小巷,茶叶铺掌柜听闻来意,亲自去库房找茶,沈漱玉带着两个丫鬟在店里随便看看。

“公子,这已经是上京最大的茶店了。太平猴魁本就难得,您的要求还那么高。”

一名家丁模样的人走进来,时不时看一眼身后的黑衣男子,苦口婆心劝道:“就稍稍降低一些标准,早点回府是正经。”

男子戴着面具,将脸遮的很严实,只露出一双漆黑如点墨的眼睛。

这样的装扮在京中不常见,沈漱玉不由得多看了几眼。

两人无意间对视上,男人的眼神很锐利,直勾勾地注视着她,没有丝毫避让的想法。

沈漱玉很久没有和人这样长久对视过,她第一反应就是此人刻意冒犯,不由得皱了皱眉。

“姑娘,请您瞧瞧货。”掌柜的捧着一金丝楠木盒出来,珍重地送到沈漱玉面前。

银朱挡在两人中间,接过了木盒再代为转给沈漱玉。

“好茶。”沈漱玉略一颔首。

掌柜越发恭敬起来:“姑娘好眼力,日后还请多多照顾小店生意了。”

方才说话的家丁眼尖,瞥见了木盒上未撕的标签,连忙开口:“这位姑娘,敢问你手中的可是太平猴魁?”

雪青心直口快:“是与不是,你们待如何?”

“可算是找着了。”他们眉开眼笑地作了个揖,“不知可否请姑娘割爱,转让这盒茶叶。我们公子愿以三倍价钱偿还。”

茶叶是准备送给沈侯爷的生辰礼之一,沈漱玉自然不会让。

她微微摇头:“公子再找一找吧。此物我有用处。”

“姑娘是京中哪家小姐?只怕不认得人吧?”家丁笑道,“回去问问你父兄,今日将茶相让,对你们是不是有百利而无一害。”

这话狂妄,可见那位黑衣男人身份也不会低。但沈漱玉凝神打量片刻,实在记不起来有哪个世家公子喜好这样打扮。

雪青笑了,语气嘲讽:“那你们也回去打听打听,京中都有谁配和我们姑娘抢东西。”

“嘿,你这丫头。”家丁似真似假地上前两步,雪青偃旗息鼓,连忙退到沈漱玉身后。

“公子手下的人好教养。”沈漱玉淡淡道。

“他们是粗人,无意冒犯,姑娘见谅。”男子道,“但我求购此茶确有大用,姑娘可以提条件。”

沈漱玉眯了眯眼:“我提,你一定给的起?”

她着男装,身姿挺拔,不似寻常闺秀弱柳扶风之态,但周身气度也绝非市井小民。

加之沈漱玉说话一向平静,既无倨傲,亦无造作,反而透露出一股威严。

男人已经可以判断,那不同于纨绔子弟自诩高贵的轻蔑,而是真正来自上位者的审视。

审视,居高临下,这些词组合起来放在……她身上?

这就是一个很新奇的事情了。

她一个十六七岁的小姑娘,竟在第一时间审视着他的价值。

男人挑了挑眉,即使隔着面具,沈漱玉是看不见的。

他很好奇这样一个女子会提出什么条件。

“姑娘请说。”

沈漱玉唇角很小幅度地上扬了一瞬:“我无需钱财,但请公子用另一件价值连城的物品相抵。”

“连城之物好说,不知你要什么。”

“百年品相的雪莲。”

家丁倒吸一口冷气:“姑娘也太刁难人了,雪莲远比茶叶难买的多!”

沈漱玉不做理会。

“我的要求就是这个,公子拿不出来便烦请让路吧。”

出乎意料的是,男子答应了,他做了个“请”的动作。

“我让人去取。姑娘稍候。”

“雪莲送到龙兴楼便可,这盒茶叶也会在那里等您。”

沈漱玉垂眸,朝他稍点了下头便算是行礼了。

“我们走。”

“公子,您怎么还真答应了?”家丁忿忿不平道,“那姑娘狮子大开口,就等着宰您呢。”

“多嘴。”沈晏山淡淡道,“往后不必跟着我了,自去后方做些杂役吧。”

家丁面色一白:“公子……”

沈晏山扫了一眼,他立刻跪下身去:“小人谢恩。”

大军还未入城,他更快一步私自回京,只是为了给父亲寻找合适贺礼,太过张扬必定惹来麻烦。

但方才的女子……有点意思。

“侯爷夫人身子欠佳,雪莲可比茶叶有用多了,也珍贵多了。”银朱笑道,“世上还真有这样傻的人,愿意做这种生意。”

“只能说明雪莲于他而言不算罕物罢了,各取所需,”沈漱玉说,“伯父寿宴在即,此次筹备必须谨慎,回去后把流程单子再拿来我看一眼。”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