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一袋少三斤
十里铺试行第十二天,一名叫刘秀芝的妇女拎着空蛇皮袋来中仓。
她没吵,也没堵秤,只把袋子放到霍远山面前,说自家前后卖了六十四袋麦。赵庆祥按每只袋子扣三斤皮重,可她回家称过,空袋最重一斤二两,最轻不到一斤。
“一袋差的那点,不值我坐车来。”她把两张收购联铺平,“可六十四袋就是一百多斤。我想问,这是不是你们的规矩?”
霍远山先看单。重量栏与总扣量都对得上,代办点使用的预检表也盖着衡谷的章。问题不在账没记,而在“每袋三斤”这个口径从未被公司批准。
赵庆祥接到电话后半小时赶来,进门便说老百姓的袋子有大有小,逐只称太耽误事。过去镇里收粮都是按二斤半到三斤估,三斤里还包括绳子、袋口残留和装卸撒漏。
叶承平从库里拿来同批四种常见编织袋,当场称重,最高一点三斤。即使把扎绳算进去,也不到一点五斤。撒漏属于装卸损耗,不能预先从每一袋农户的净粮中扣掉。
“我没把钱装自己兜里。”赵庆祥说,“车到中仓按毛重、皮重重新过磅,多出来的粮都在公司车上。”
这句话让屋里安静下来。
如果最终车重按整车空载皮重结算,代办点对农户多扣的粮不会凭空消失。它会成为该批次多出的净重,被衡谷按实际净重卖给下游。公司即便不知情,也已经从错误扣量里受益。
罗静调出十二天的批次账。十里铺共交四车,袋装预估净重与中仓整车净重相差三百八十六斤。正常称量误差和途中撒漏不可能解释全部。按每批农户袋数复算,受影响的不是刘秀芝一户,而是二十七户。
马小军低声问:“先把差额补上,别把事情闹大,行不行?”
“补谁、补多少、为什么补,都得写。”霍远山看着赵庆祥,“你是按经验省事,还是知道会多出粮?”
赵庆祥先说不知道,后来承认第一车发现多出一百来斤。他以为公司整车复秤会把多出部分算成损耗,不曾问过;衡谷结算服务费时只看合格吨数,也无人核对袋装扣量。
霍远山停用十里铺代办点,当天把四车原始单全部封存。不是等农户来讨,而是按袋数、实际袋重区间和整车差额取较有利于农户的算法逐户复核。无法精确还原的部分由衡谷承担,共补一千零四十三元,另退回被少计的一百九十余斤粮款。
刘秀芝拿到三十九元多。她数了一遍,没有说谢谢,只问下一次还会不会按袋扣。
“统一袋按抽样平均皮重,不统一就整车称袋,结果写在单上。”霍远山答,“你也可以要求看称。”
赵庆祥需要承担违规造成的服务费扣减和能明确归属的补偿,但衡谷没有把全部责任推给他。价目表、预检表和车都是公司的,十二天没人核对差异,也是公司的漏洞。
消息传开后,两个刚申请的代办人撤了。他们认为一千块的事便停点、翻账,日后水分差半个点也可能被追责。留下的人则重新问清怎样抽袋、怎样封样、怎样处理同一户混用旧袋。
叶承平制定袋重抽样:同材质同规格每批随机称十只,取平均并留三只空袋作复核;规格混杂则分组,不能图快统一按最高值扣。货到中仓后,袋装推算净重与汽车衡净重偏差超过允许范围,批次不得入账,先查秤、查袋、查撒漏。
罗静在代办费结算表上新增一栏“农户净重合计—公司接收净重差”。这行数字以前不直接影响账面利润,所有人便容易忽略。现在差异没有说明,代办费就不结。
停办第五天,赵庆祥主动把自己店里四十多只空袋搬来称。他愿意赔付,也接受再培训,但要求衡谷给他一次复点机会。霍远山让二十七户受影响农户投票。十九户同意,五户不同意,三户没表态。
代办点重新开门,试行期从头计算,前十五天由叶承平每批到场。门口原来的小招牌旁多了一块白板,写明当天抽样袋重。赵庆祥第一次觉得那几行小字比“衡谷”两个大字更碍眼,可他没有擦。
盛丰的人拿这件事在村里说,衡谷连自己秤下的斤两都管不住。霍远山没有辩解成“只是个人行为”,而是在每个代办点张贴补偿结果。丢脸丢在公开处,总好过利润藏在错误里。
补偿发完,刘秀芝又把那只空袋放到秤上。她问霍远山:“以后你们抽十只,偏偏我的袋轻,还是会多扣,怎么说?”霍远山承认抽样只能降低误差,不能让每只完全一样;同户袋型差异大时可分组称,仍有异议就保留空袋复核。
她听完没有称赞,只点头把袋子收走。公司能给的不是永不出错,而是误差出现后有一条不需要求人情的复核路径。这次追问也让叶承平把“同规格”从肉眼判断改成重量区间,避免点主为了省事又把不同袋归到一起。
赵庆祥复点后主动问刘秀芝愿不愿再来。她说:“我来不来,看下次秤,不看你道歉几遍。”赵庆祥没再保证绝不出错,只把当天抽袋结果先给她看。重新得到一户粮,不是靠说服对方忘记,而是让她有工具检查同一件事会不会再发生。
叶承平把新袋重规则念完,赵庆祥问:“抽样结果若比实际多扣两斤,谁发现?”罗静答:“整车净重差会报警,农户也可拿留袋复核。两条都没有触发,误差仍可能存在,所以保留允许范围,不宣称绝对零差。”
刘秀芝看完新单说:“数字多了,至少知道该问哪一行。”罗静答:“看不懂就先别签,工作人员要解释,不以排队催你。”
一袋少三斤不算惊天大事。可衡谷若靠这种无人追问的小差额长大,迟早也会变成自己最想打败的那种粮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