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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

那鼓声从水底传来,越来越近。

我站在齐膝深的暗河里,河水冷得像千万根细针同时扎进皮肉。风灯的火苗开始剧烈摇晃,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底游动时搅起了大风。河面上的灰白色雾气被扯得七零八落,像一群被惊散的亡魂。

“上岸!”我低吼了一声。

可河岸太远,而且两侧的石壁又湿又滑,根本没有落脚之处。那蒙面女人却极镇定,她抬起一只手,示意众人不要动,然后用另一只手从腰间摸出一个巴掌大的铜铃。铃子极小,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花纹。她将铜铃探入水面,极轻极轻地摇了一下。

铃声入水,像一滴墨落进了清水里,向四周漾开。水下的鼓声忽然停了一瞬,然后猛地朝更深处退去,像一头被铃声驱逐的巨鱼掉头游走了。河面渐渐平静,雾气又重新聚拢起来。

“走。趁它还没回来。”女人低声说,把铜铃收回腰间,继续往前淌。

我盯着她的背影,心里又沉了几分。那铜铃能驱退水下的东西,这女人的来头比我想象的更复杂。她不仅知道合室的位置,还带着专门克制地下生物的法器。这样的人,怎么可能是等闲之辈?

我们继续沿暗河前行。水越来越深,从膝盖漫到了大腿,再到腰间。河底高低不平,有些地方极滑,稍不留神就会摔倒。那高个子和矮壮汉一左一右护着女人,始终稳稳当当,像两根钉在水里的石桩。我和另外两个男人跟在后面,手电光在水面上乱跳,照得石壁上那些湿滑的青苔像一张张扭曲的脸。

走了约莫两里路,河面忽然变窄,水流也急了起来。前方出现了一处低矮的岩洞口,河水像被吸进去一样,发出“哗哗”的闷响。女人停下来,从背上取出一盘极细的绳子,一头系在自己腰间,另一头扔给我:“从这儿潜下去。先吸足气。洞里有回水弯,十几步就能浮上来。别张嘴,别睁眼。水里有东西,会往人嘴里钻。”

我接过绳子,系在腰上。其余人也各自系好。那高个子从防水包里取出一根冷烟火,折亮了,递给女人。女人接过,第一个潜入了水中。荧光在浑浊的河面下像一团鬼火,很快消失在岩洞口。

我深吸一口气,跟着潜了下去。河水极浑,睁开眼只能看见灰乎乎的一片。我闭着眼,一手抓着绳子,一手划水。水流极猛,像有无数双手在水底拖着我。我的胸腔越来越胀,太阳穴突突地跳。就在我几乎要撑不住的时候,头顶忽然一空,我猛地浮出了水面。

我大口大口地喘气,喉咙里全是河水的腥味。四周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只有不远处那点冷烟火的光还在微微跳动。女人已经上了岸,正回头看我。她的面纱湿透了,贴着半边脸,露出一段苍白得过分的下巴。

其余人也陆续浮出来。最后一个男人爬上岸时,忽然惨叫了一声。我们看过去,只见他小腿上咬着一只巴掌大的黑色甲虫。那东西通体发亮,像铁铸的,嘴上两片颚钳深陷进肉里。矮壮汉一步上去,抽出短刀,手起刀落,把那只甲虫连同男人小腿上的一块肉一起削了下来。甲虫落在地上,扭动了两下,壳子裂开,里面涌出无数细小的黑点。那些黑点遇水便长,像撒了把黑豆一样,朝四周乱爬。

“走。”女人看都不看那惨叫的男人,转身就走。

矮壮汉把那人一拽,半扶半拖地跟了上来。我们钻进了一条极窄的地缝,越走越上。脚下的水渐渐少了,空气也干燥起来,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极重的土腥味。前面出现了人工开凿的石阶,石阶极宽极浅,表面有一层细密的白霜。我用手电一照,那白霜里混着许多细小的晶体,像盐,又像碎玻璃。

“别踩那些白霜。”我说,“那不是霜,是盐硝和阴砂混合的东西。沾上会烧皮。”

女人没回头,却“哼”了一声,算是应了。她似乎早知道。其他人学着我们,专挑颜色发暗的地方下脚。那受伤的男人已经走不动了,被矮壮汉半扛着,脚上的血滴在石阶上,每一滴都冒起一小股青烟。

石阶向上,尽头是一道极窄的石门。门已经半塌了,只容一个人侧身挤过。门后是一个巨大的石厅。手电光扫过去,照见了满壁的壁画,和我之前在合室外的甬道里见过的不同。这里的壁画颜色更艳,描绘的全是送葬和祭祀的场景。有抬棺的、吹唢呐的、撒纸钱的,还有一些戴着面具的人手舞足蹈,像在跳一种极古老的傩舞。

大厅中央,是一个方形的池子。池子里的水已经干涸了,但池底铺着厚厚一层黑褐色的东西,像干透了的血垢。池子四角,各有一根粗大的铜柱。铜柱上挂着锁链,锁链的另一端,吊着四只铁笼。笼子里全是白骨,有些蜷着,有些跪着,手都朝着同一方向——池子中央。

“殉人坑。”我低声说了一句。

女人走到池边,朝下看了一眼,说:“这地方是你父亲最先找到的。他当年从暗河进来,带着三个人。后来就他自己活着走到合室。其余三个,都折在了这里。”

我心头一震。父亲当年竟然走过这条路。他从南岭进,从后山出,这中间的经历,笔记里只字未提。

“你到底是什么人?”我问,声音不大,但足够所有人都听见。

女人转身看我。她慢慢抬起手,把脸上的面纱摘了下来。

那是一个我从未见过的女人。不年轻,也不老,看不出具体年纪。她的脸瘦得过分,颧骨极高,皮肤薄得几乎透明,能看见底下青色的血管。她的眼睛很黑,瞳孔里像沉着两粒极小的铃铛,微微晃着。最让我心惊的是她的嘴,极小,小得不像能正常进食的人。

“我叫周南楼。”她说。

我脑中轰的一声。周南楼。周素的本名。我亲眼看见周素死在周家宗祠的后院里,变成了一具干尸。可眼前这个女人,居然用着同一个名字。

“你不是周素。”我咬着牙说。

“周素是我妹妹。”她说,声音又轻又平,像在说一件极无趣的事,“我是她的双生姐姐。你以为周家三房只有周镜、周南楼?你父亲和你那个老沈,早就把谱系漏了。周家长房,从来都是双女。一个祭外,一个守内。周素在外面死了,我现在回来了。”

她看着我,嘴角极轻地勾了一下,像在欣赏我脸上的表情。

“周素教周小珊唱的歌,走的路,都是我替她编的。”她说,“合室下面那口钟,也是我锁上的。现在,你该带我去找它了。”

我的血液像被冻住了一瞬。面前的这个女人,也许才是真正藏在最后的那个人。

她不再看我,转身朝大厅更深处走去。

风灯的火苗又跳了起来,像有什么东西正在这地底极深极深的地方,慢慢地醒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