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有救了

村长家屋里静得吓人。

炕上横七竖八躺着人。一个个都闭着眼。

没人说话,连喘气都轻,像是怕一用力,就把最后那点活气耗光了。

他们就那么躺着,等天再热一点,等眼皮发沉,等老天爷伸那只看不见的手来收。

小满的声音是从院门口炸进来的。

“阿花姐姐!阿花姐姐,有水了,有水了!还有馒头。”

脆生生的,带着欢快的开心。

村长婆婆眼皮抬了抬,喉咙里滚出一声长叹:“唉……小满这是饿疯了。阿花,你去把她领进来跟咱们一起走吧。”

“嗯。”

炕上的人影动了动。

阿花撑着墙下来,腿软得站不住,扶着门框缓了好一会儿才把门拉开。

门一开,光涌进来。

她先看见的,是小满那张笑得乱七八糟的脸,然后才是她怀里那团白得晃眼的东西。

阿花愣在原地。

只见她那小小的身子,抱着满满一堆白花花的馒头。

那装馒头的袋子也不知道是啥做的,那么透。

另一只手费劲地拽着一个圆咕隆咚的东西。

那里面好像装着水。

她揉了揉眼。

再睁。

包子还在。水也在。

“阿花姐姐!”小满跑过来,整个人都快散成一股风。

“山神爷爷给的!肉包子!还有水。还有水跟馒头在村口大槐树那呢,我拉不动了!”

她跑得急,全靠那股子兴奋吊着命,一口气拖着水抱着包子回来了。

忽然脚下一软,眼见就要扑倒。

阿花几乎是扑下去的,双膝砸在泥地上也顾不上疼,双手紧紧地把小满接住。

一股子滚烫肥厚的肉香直冲天灵盖。

不是幻觉。

不是树皮,不是野菜,不是梦里啃过的土。

是真的,真的肉包子。

阿花张着嘴,半天没出声,才哑着嗓子往屋里喊,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

“爷……爷爷。小满她……小满带、带肉包子回来了。”

“哗啦”一声,炕上的人全动了。

村长最先坐起来。剩下几人也急忙的爬了起来。

没人再躺回去了。

院子里,小满抱着那袋热腾腾的肉包子,傻傻的笑着。

“村长爷爷,我们有吃的了,有水了。”

村长扶着墙,一步一步往前挪。

脚底打飘,眼前时不时发黑,他喘得厉害,肺里像塞了把干沙。

眯着眼看了半天,那团白白胖胖的包子还在。

他哆嗦着伸出手,指尖轻轻一碰。

“热、热的!!”

他整个人都僵住了,像被雷劈了似的,半天没敢再动一下。

小满踮着脚,两只小手把那袋包子举了上去,举得老高。

“村长爷爷你看,是肉包子,这里面还有水。阿花姐姐也不会死,大家都不死。”

她才五岁,还不太会讲大道理,只牢牢记得。

前院二婶咽气那晚是什么样子,大家哭到没声是什么样子。她不要这样。

村长颤巍巍地低下头,早就干枯的眼眶硬是掉了几滴泪。

“好,好……小满,你真是村里的福星。”

突然又想到什么,缓缓的蹲下身来。

“小满,这、这是从哪来的?”

“我去求山神爷爷了!”小满眼睛亮得惊人,手舞足蹈比划着。

“山神爷爷带我去了一个地方,那个地方有很多人,有坏人要抓小满,有个心肠很好的婶婶救了我,这些都是婶婶跟那些叔叔恩人给的。”

她讲得零碎,逻辑也乱,可山神两个字一出口,村长膝盖一软,直接朝着村口老槐树的方向重重磕了下去。

“多谢山神慈悲,多谢山神爷救命之恩……”

脑壳撞在干硬的土地上,闷闷的响。

等谢完了恩,目光落在那包子上。

小满开心的把包子递了过去,又咬着牙把水也递了过去。

“叔叔婶婶们给了好多,还有的在大槐树那边,小满拿不下,还有小米粥可香甜了,能不能先给吴家姐姐送去,她家的小不点饿的直叫。”

小满说的是后街吴家,偏偏在这最难的日子,生了个瘦巴巴的孩子。

别说奶水了,水都没有,孩子正是饿得哇哇叫。

小满拿到小米粥没舍得喝,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吴家的孩子。

村长婆子揪着衣角,犯了难:“当家的,这都是山神单给小满的,咱要是散了,回头山神怪罪……”

东西太金贵了,金贵到不敢碰。

村长没吭声,回头看向小满。

小满正舔着嘴角,看见他看过来,立刻用力点头:“村长爷爷分!山神爷爷给小满,就是让小满给大家的!大家一起吃!”

她把一起两个字咬得特别清楚。

村长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眶还是红的,却稳当当地抬了手:“大山。”

“在!”

“去,挨家挨户的把人叫到村口去。”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去:“告诉大家,村里有活路了。”

大山抹了把脸,转身就往村里去。

小满站在村长身边,仰着小脸,看着渐渐从各家各户门里探出来的人影。

小脸上带着欢喜的笑容。

挨家挨户的去叫门,好些人都不明白发生什么事了。大山却一脸喜气的让大家赶紧去村口,最好带上碗。

大家都激动的问是不是找到水了?

大山只是笑着点头,又继续去敲下一家的门了。

除了早年拖家带口逃去南边的,桃花村剩下的活口,拢共就四十六个。

年轻人占多半,一个个瘦得像被抽了骨头的纸人,老人没几个,不是走了,是主动走的。

都是想最后一口活路给孙儿,然后一把土塞进自己嘴里,夜里静悄悄地挺了腿,第二天早上只听得家里一片哭声。

他们用自己的命托了村里最后一把。

此刻这四十多号人,互相搀着、拖着,从歪歪斜斜的院门里挪出来。

裤管空荡荡地灌着风,脸是死人一样的土灰色,手里都攥紧了碗,眼中透着最后一丝期待。

一个个没说话,喘着粗气向村口挪去。

等走到村口前,所有人齐刷刷顿住了脚。

大槐树下那张被磨得发亮的石桌中央,搁着两个奇奇怪怪的瓶子。旁边还放着一大兜的馒头包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