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谁替她领

不是一个人替数百名女工领钱。

是每一坊都有一个“替她领”的人。

有的是领工,有的是掌灶妇,有的是替全坊采买米药的女管事。工资簿上不写她们拿走多少,只在女工名字后盖一枚长条印。

印上刻的是坊号。

不是代领人的姓名。

谢闻简把近几期工资簿分开,每一期压一块不同颜色的镇纸。织所账房按同名、同坊和领工牌号归并,程见微只在旁页记疑处。

同一个人连续几期被代领,只算一名。

已经撤回代领、本期改为亲领的,从当前名单剔除。

前期由人代领、本期没有工钱可领的,留在旧记录,不混进本期人数。

午前,年轻御史报出最后的数。

“近几期四百余处。本期仍在代领项下的,三百八十六名。”

他把两个数写在不同的栏里。

程见微看了一遍,没有让人把前一个数擦掉。

重复不是错误。

把重复当成人数,才是。

萧照庭道:“三百八十六人不在这里。你准备挨个问到三日以后?”

“先不问人。”

“那问什么?”

“问印是怎么落下的。”

每一笔代领,本该有三样东西。

一张代领条。

一枚本人指印。

一块当日出工木签。

代领条证明她把钱交给谁。指印证明她碰过哪张纸。出工木签证明那一天她在不在织所。

三样单看都能是真的。

叠在一起,才知道一笔钱是怎么离开她的名字。

年轻御史先让账房调当前一期的代领条。

掌事女官拿来三只薄箱。

“第一织所的都在这里。其余六处要到晚间才能送齐。”

“谁收的条?”年轻御史问。

“各坊领工。”

“谁验的印?”

“各坊管事。”

“谁把代领记号抄进工资簿?”

“总账房。”

“谁确认领工把钱交回本人?”

掌事女官没有立刻答。

“各坊有支用册。买米、买药、抵先支,都记在里面。”

“谁把支用册和本人对过?”

“各坊管事。”

年轻御史抬头。

“还是收条、验印的那个人?”

“人手不够。”

萧照庭道:“让每一个不识字的女工自己跑米铺、药铺、钱庄,她们能拿到的价只会更高。集中代领不是为了少一道核验,是为了让这一坊的人能一起买。”

程见微在旁页写下一句。

代领有用,不等于代领不必核。

年轻御史看了,没有念出来,只把它压在主记录旁边。

···

第一张代领条没有问题。

女工在领钱几日前按印,代领人写明,金额与工资簿相合。出工木签也在,证明她当天没有离坊去领钱。

第二张的指印也是真的。

可代领人先拿了钱,次日才补到本人指印。

账房解释:“她当日病了。”

年轻御史调出工木签。

那名女工没有病。

她整日都在机房。

“为什么次日才按?”

掌事女官道:“也许忙完才补。”

“先拿钱,再问她同不同意?”

“钱还是用在她身上。”

“用在哪里?”

“要查支用册。”

支用册在另一处。

收条的人说钱已经花对了,花钱的人说等拿到另一册便能证明。

每一句都可能是真的。

合起来,却没有一个人能当场说清这名女工的钱经过了谁的手。

第三张更简单。

代领条上的指印很完整,出工木签却记着那名女工当日被派去城外染场。往返要大半日,她不可能在同一个时辰回第一织所按印。

掌事女官把那张纸举到窗边。

“也许木签记错了。”

程见微在旁页写:可以。

年轻御史照着问:“若是木签错,染场当日收料的人会有记录。要调吗?”

“调。”萧照庭说。

她没有替掌事女官把纸按回箱里。

掌事女官低声道:“殿下,我没有吞钱。”

“本宫现在没有问你吞没。”

“那问什么?”

“问你为什么说不清。”

掌事女官站在三只薄箱旁,脸上一点血色也没有。

她管七处织所的发薪、米药和急支。过去每个月,她只看总数有没有平,哪一坊有没有闹到府门前。三百八十六个人分在无数张纸里,只要总账能合,她便以为钱已经到了。

她不是不知道代领。

她是不知道每一个“代”字下面的人。

···

午后,东宫车停在织所外。

萧承晏进门前,护卫先叫机房清人。

梭声一架接一架停下。

程见微从账房出来时,院里已经安静了一半。女工抱着未织完的绸站到墙边,谁也不知道储君为什么来。

她走到萧承晏面前。

“能不能不清?”

护卫统领道:“殿下在此,闲杂人等必须退避。”

“她们不是闲杂人等。”

统领看了她一眼,没接。

程见微对萧承晏说:“今日查的是平常怎样领钱。人一清,管事会提前摆好所有纸,也会替所有人答。你看见的就不是平常。”

“若不清场,殿下不能进机房。”统领说。

萧承晏问:“不进机房,站哪里能听见?”

程见微指向院门内侧。

“那里。”

那是一处卸丝的空地。没有座,也没有遮挡,离机房足够远,不会让女工停手。

萧承晏走过去。

“继续。”

护卫只得把人撤到空地四周。

一架织机重新响起来。

随后是第二架、第三架。

很快,程见微说话又得提高声音。

萧承晏没有叫她走近。

他站在满院梭声里,看年轻御史怎样准问,看账房怎样取册,也看掌事女官每答不出一笔,便要亲自在主记录上留一个空处。

东宫能让整座织所一瞬间安静。

程见微让他看的,却是没有人为他安静时,这里原本怎样运转。

···

未时过半,染场回单送到了。

第三张代领条上的女工,当日确实在城外。

指印不是她按的。

年轻御史把三张纸分列。

第一张:本人事前授权。

第二张:事后补签,钱先离手。

第三张:本人不在,印待查。

“不能把三百八十六笔都写成侵吞。”他说。

“也不能把一个‘代’字都写成同意。”程见微答。

年轻御史准调三张代领条上的本人,萧照庭让掌事女官去叫人。

第一名认得代领人,也说得出钱用在哪里。

第二名承认次日补过印。领工先替她交了药钱,她没有异议,只是不记得那张纸背面还写着什么。

第三名从染场赶回来时,鞋底还沾着蓝泥。她看过代领条,只说了两句。

“印不是我的。”

“谁领的钱,我也不知道。”

本人事前授权、事后补签、完全不知。

三种纸面上都只写一个“代”字。

萧照庭问:“三百八十六人里,哪一种最多?”

“不知道。”程见微说。

“查了半日,只能答不知道?”

“三张纸能证明三种情形都存在,不能证明它们各占多少。拿三个人替三百八十六个人作数,和拿一个领工替整坊人作主,是同一种错。”

年轻御史在主记录旁添道:三例只定分类,不推比例。

他看了一眼廊下漏刻。

“只再问一个。问完你回刑部报验。”

随后,掌事女官又带来一名主动要求查自己领工牌的女工。

她叫罗三娘,三十岁,手指因为常年接断丝,指腹比旁人更平。她把自己的领工牌放到桌上。

牌背有一枚真指印。

“这是你的?”年轻御史问。

“是。”

“你同意本坊代领工钱、分红和所附收益?”

“工钱让她领过。”

“分红呢?”

罗三娘愣了一下。

“什么分红?”

年轻御史把领工牌转过去,指给她看那行小字。

罗三娘看不懂。

账房念了一遍。

她听完,把那只按过印的手收进袖子里。

“我只说过,让她替我领那次工钱。”

“这上面准她代领代结,没有期限。”

“我不知道。”

“印是你的。”

“是我的。”罗三娘说,“可那句话不是我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