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青灯行

三月二十八,城南青灯行黄昏开门。

门外没有匾。

只挂着一盏青纱灯。

来这里的人不一定借钱。有人寄一张不肯让夫家看见的工契,有人替远嫁的女儿留一笔路费,也有人只请行里见证:这件东西我收到了,但我没有答应。

程见微带着刑部准查的公开商法问目来。

她不问十年前谁送过什么,也不问沈令仪是不是青灯行的人。

只问一枚记号。

···

唐九娘坐在柜后分铜钱。

她四十来岁,鬓边已有白发,手却很稳。十枚一摞,五摞一串。她数完最后一串,才抬头看程见微的公牒。

“问旧例,可以。”

“问旧人呢?”

“不可以。”

“官府来问也不可以?”年轻御史道。

“官府若有指定案号、指定文书和合法调取令,我们按令交指定件。”唐九娘说,“拿一张问目来问十年前哪些女人到过这里,不行。”

程见微点头。

“我只问旧例。”

唐九娘这才让人取出公示簿。

青灯行不在官署名册里,却不是密会。它是几家女掌柜、绣坊、药铺和脚店共同维持的一套信用见证。谁收到货、谁只代收、谁愿担保、谁明确拒绝,行内用不同记号,遇诉讼时再把指定柜根交官府核验。

“为什么不用字?”程见微问。

“有人不识字。也有人会写名字,却不能在家里留一张写着‘我不同意’的纸。”

唐九娘翻到拒绝一栏。

一盏小青灯,灯芯向左。

收件印右上若有这个记号,意思是:物已收到,不承诺履行;如需执行,须另取本人明示。

“记号由谁添?”

“收件人自己,或当着她的面由行里见证人添。见证人要另押小号。”

“如果摘抄印样时,不把印外空白一起抄走呢?”

“那就只剩收到。”

“能不能被解释成默认同意?”

“不能。”唐九娘道,“青灯就是为了挡住这句默认。”

“若对方后来继续送货、接受收益呢?”

唐九娘看了她一眼。

“另论后来的货和钱。拒绝过的这一件,不会自己变成同意。要追认,再立新记。”

年轻御史把规则逐句录下。

程见微没有拿出母亲的印样。

刑部没有准她让民间商行辨认具体案证,青灯行也没有义务替她查母亲。

她今日得到的仍只是规则。

规则不能替缺页写字。

却能证明,如果缺页上真有那盏灯,“收到”和“同意”在十年前就不是一回事。

···

门外忽然停下一辆长公主府的车。

萧照庭没有带仪仗,只让女官送进一张公开问帖:青灯行是否愿意加入长公主府的新工债兑付网,由府中出保,替行内债据增加官认折价。

唐九娘看完,把帖子压在公示簿下。

“不入。”

女官问:“为何?”

“府里出保,府里就要知道谁欠谁、谁替谁收、谁不肯让家里知道。”

“可以只报总数。”

“第一日是总数,第二日要验真,第三日就要名字。”

女官没有争辩,只问:“若不入府网,贵行的债折价更重。”

“我们知道。”

“许多女人会因此少拿钱。”

“也知道。”

“还是不入?”

唐九娘取出青色小印,在问帖右上落下一盏灯。

收到。

不同意。

女官带着原帖离开,留下一份盖了收件号的抄件。

程见微看着那枚记号,忽然明白青灯行卖的不是便宜信用。

它卖的是一个人可以只答应自己答应过的部分。

代价是钱更贵,路更窄,出事时也未必有人撑腰。

可它没有把代价藏起来。

···

萧照庭当夜亲自来了。

她站在门外,没有要求清场。

“你们宁可少拿钱,也不肯进我的网?”

唐九娘道:“殿下的网救过人。”

“这不是回答。”

“也困过人。”

萧照庭看向柜上那盏青灯。

她的织所把两千六百个女人放进同一份议价里,以数量换更高的工钱;青灯行却把每一个人的“不”单独留下,宁可因此失去更好的折价。

两套东西都能救人。

也会彼此争人。

“我若把调名权交给你们呢?”萧照庭问。

“等条文写出来,再收。”

唐九娘没有因为她是长公主就先说好。

萧照庭竟也没有生气。

她把抄件折起来,转身前对程见微道:“你母亲若真留过青灯,找到原件才算。别拿今日这枚去替十年前那枚作证。”

“我知道。”

“你知道得越多,越该知道不能省哪一步。”

“殿下是来提醒我,还是提醒自己?”

萧照庭看了她片刻。

“都有。”

···

出门时已经入夜。

萧承晏站在街对面的茶棚下,身后没有东宫侍卫。

程见微走过去。

“你派人跟过唐九娘吗?”

“没有。”

“想过吗?”

“想过。”

“为什么没做?”

“因为我若一边说尊重她们不报名,一边派人记她们去了谁家,那盏灯就是挂给我看的笑话。”

程见微看着他。

“你最近很会守门。”

这是韩维山昨日说她的话。

萧承晏听出她在取笑,唇角动了一下。

“跟你学的。”

茶棚只剩一碗热汤。

他推给她。程见微捧着喝完,手指终于暖了些。

···

临走前,唐九娘送出一页公开契例。

上面并列三种情形:

收到。

有限同意。

完全授权。

每一种都有不同的后续凭据。

年轻御史问:“若当年没有青灯原页,只凭这套规则,能不能推翻程肃的合抄?”

程见微答:“不能。”

“那这页有什么用?”

“用来问一件更小、也更难躲的事。”

她指着三种情形之间的界线。

“一张纸被收到以后,究竟要到哪一步,才算可以拿别人的名字去执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