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问事人的期限

四月十一,景帝问程见微:“你想不想做官?”

承天殿上没有人替她答。

八千旧役的分项登记已经完成第一轮,父案的窄复核也已有结论。可旧债兑付、身份复核和狱后取印仍要继续,越来越多文书在送来以前先写一句:请程见微问事。

她没有官身。

却已经有了别人习惯依赖的权力。

景帝道:“朕可以给你一个特例问事官身。专核异牒、旧债与跨衙门账,不受一司拘束。”

这是一把比三根算筹更大的钥匙。

也是一张可能永远收不回去的旧牒。

···

程见微还没回答,韩维山先出列。

“臣反对无期限特例。”

殿上有人笑了一声。

“韩大人也会反对特权?”

“臣反对的是不能复核的特权。”韩维山说,“程见微今日守规则,不等于十年后仍守;即使她不变,继任者也会拿她的旧例做别的事。”

他当殿提出六问。

任期多久?

能看哪些卷?

利益相关时如何回避?

谁替代她?

她写错如何记录?

谁能暂停或撤换?

每一问,都是程见微拿去问过裴渡、长公主府和东宫的话。

如今韩维山原样还给她。

程见微道:“该问。”

韩维山看着她。

“你不觉得本官是在拦你?”

“你是在拦一张没有期限的权。”

“这张权现在会给你。”

“所以更该拦。”

···

景帝让人撤下原拟敕书。

新的问事席只试行三十日。

不是此前父案三十日窄复核的延长。

从次日起,另计三十日,到期自动失效;若要续设,须把结果、错误与未结事项一并重新呈议。

问事人无裁判权,无单独调卷权,无权代任何衙门落印。

她只能在取得主管衙门许可后,核对指定范围内的账、提出问题、记录不同口径,并把证据够不到的地方明写出来。

涉及父亲程肃、东宫、长公主府,以及她本人可能获利的事项,自动回避。

回避时,由主录御史从已备案的两名候补问事人中抽签替代;候补人不得由程见微指定。

每一项更正都保留旧页与原因。

若两处主管衙门共同认为她越权,可以先暂停该事项,由御史台在次日呈御前决定是否恢复。三十日期满,不因案未查完自动续权。

景帝问:“还缺什么?”

程见微道:“缺公开我的错。”

殿上静了一瞬。

“问事卷后附纠错页。”她说,“谁提出、错在哪里、有没有改,都留下。不能只留我问对的。”

韩维山道:“再加一条。她使用的核验方法须随卷公开,不能把本事变成只有她能做的秘术。”

这会削弱她的不可替代。

也会让后来的人不必永远求她。

“加。”程见微说。

···

轮到东宫表态,萧承晏只谈试行与撤换。

景帝问东宫意见时,他只道:“儿臣支持三十日试行,支持自动回避与可撤换。”

韩维山问:“殿下不怕三十日以后,她被换掉?”

“怕。”

“那为何不求陛下给长任?”

“因为怕失去一个人,不是把她变成不可撤换之人的理由。”

程见微抬眼。

萧承晏没有看她,只在“东宫支持试行”下署名。

他让她有位置。

也让别人有权说她不该继续坐。

···

韩维山最后赢下了两件事。

第一,程见微不能以“跨衙门”为由绕开任何一司的原卷权限。

第二,她在父案中形成的经验可以进入公开方法,却不能成为她继续碰父案的理由。

有人替她不平。

“韩大人借她的规矩削她的权。”

程见微道:“规矩若只能削别人,便不是规矩。”

韩维山向她行了一礼。

不是和解。

只是承认这一局,他赢的一部分由她亲手落印。

···

待次日启用的问事席,设在御史台与度支之间的一间小房。

没有金匾。

桌子也不是新的,右脚垫着一块木片。

程见微在启用前先坐下,在事项簿上写:

程肃全案终审,回避。

狱后残印取用人追查,回避。

东宫车马雨夜核销,仅可提供已签范围,不参与结论。

长公主府一百七十九份买契,回避受益判断。

她先把自己不能做的写满一页。

年轻御史把纠错册放到案角。

还是空白。

不会永远空白。

···

散值时,萧承晏来接她。

“你今日没有替我争。”程见微说。

“你想要我争吗?”

“不想。”

“那为什么问?”

“想听你亲口说。”

萧承晏停在那张旧桌旁。

“我想让你一直坐在能问问题的地方。”他说,“但我不想那地方只能由我给。”

程见微看着他,许久没有说话。

她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空白纠错页,递给他。

“那你以后若看见我错,写名字。”

“你会恨我吗?”

“可能会。”

“还写吗?”

“写。”

他接过那张纸。

两个人的手指在纸边碰了一下,都没有立刻松开。

···

宫门将闭,刑部送来明日终审名录。

第一项,程肃原侵吞死罪是否正式撤销。

第二项,挪用军粮、私制兑票与冒呈沈氏授权,转入全案重定。

第三项,八千旧役处置结果是否足以解除“军籍未明,不得先结父案”的暂缓理由。

程见微看完,把文书交回。

问事席尚未启用,最重要的一件事已经写定:

不问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