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准备

“你……”

姜青山被这一句话噎得满脸通红,猛地站起身,指着姜鸣的手指头都在哆嗦,半天没倒上来一口气。

林卓雅赶紧把怀里吓呆了的燕燕放在沙发上,连忙起身当起了和事佬。

她一边伸手去给姜青山顺着后背,一边埋怨丈夫:

“老姜,你这是干什么?孩子好不容易回来一趟,你少说两句行不行?”

安抚完姜青山,林卓雅又转过头,脸上堆着温和妥帖的笑,轻声细语地对姜鸣劝道:

“姜鸣啊,你别往心里去。

你爸就是这个急脾气,他其实也是关心你们俩。

眼看都快中午了,今天就在家吃饭吧,我去给你炒两个你爱吃的菜……”

“不吃了。”

姜鸣站起身。他的目光扫过茶几上那个印着“中苏友好”字样的搪瓷茶缸,临出门前,突然冷不丁地丢下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你们家里以后少用点苏联的东西吧。”

在1957年这个“老大哥”如日中天、全军上下都在学习苏联经验的当口,这句话简直是大逆不道。

“你这又是什么胡话?”

姜青山皱着眉,看怪物一样看着他,

“老大哥的东西不用,用谁的?莫名其妙!”

姜鸣也没指望他听懂。

他没再看姜青山那张错愕的脸,对林卓雅微微点了点头算是回应,径直推开门,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军区大院。

回到家时,院子里安安静静的。

推开屋门,冯宝宝正在收拾东西。

姜鸣反手关上门,问道:

“宝宝,你的申请批下来了么?”

冯宝宝抬起头:

“批下来咯。我照你说的,去给党委递了申请书,要求去南方最偏远、血吸虫最严重的疫区。

王书记高兴得很,说我是‘响应教员号召的先进青年’,当场就盖了章。

下个星期还要开全校大会,敲锣打鼓地送我们医疗队走。”

“那就好。”

姜鸣悬着的心彻底落了地。

他眉眼舒展开来:

“我也跟学校和出版社那边申请过了。

我说要响应号召,深入第一线去描写最可敬的人,以写战疫前线报告文学的理由,跟你们这支医疗队一起走。”

“写我们啊?”

冯宝宝歪了歪脑袋。

“对,写你们。”

姜鸣笑了笑。

冯宝宝手上动作没停,把最后一件衣服塞进包袱,一边拽着布角用力打结,一边仰起脸看向他:

“姜鸣,为啥子突然要走啊?”

姜鸣脸上的笑意慢慢收敛。他走到窗前,顺着玻璃看出去。

初夏的夕阳给院子里的老槐树镀上了一层血一样的红光,胡同外隐隐约约还能听见高音喇叭里声嘶力竭的口号声。

“躲风头。”

姜鸣转过身,靠在窗台上,

“外头的天已经变了,留在这里,你不咬人,就会被别人咬。

咱们先去南方,过了这阵风再说吧。”

冯宝宝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

姜鸣垂下眼帘,看着自己指骨上因为常年握笔磨出的薄茧,像是在对冯宝宝说,又像是在喃喃自语,

“以前看这段历史,觉得那只是书上轻描淡写的几个字,可当真真切切地站在这儿,亲眼目睹了之后……”

他停顿了一下,眼底闪过教研室里那刺眼的红叉和沈青空荡荡的座位。

“只能说,别瞎掺和。”

姜鸣抬起头,目光重新落在冯宝宝那张干净的脸上。

他走回她身边,伸手揉了揉她柔软的头发,

“在时代的洪流面前,别做螳臂当车的事。咱们做点自己力所能及的事就好。”

正说着,院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敲门声。

“笃、笃笃。”

姜鸣拍了拍冯宝宝的肩膀,示意她继续,自己转身走过去拉开了门。

门外站着的是阎埠贵。

平日里总是算计着一分一厘、喜欢掉书袋的阎老师,此刻却像是一只惊弓之鸟。

他脸色发白,鼻梁上那副用胶布缠着腿的黑框眼镜有些歪斜,整个人畏畏缩缩地佝偻着背,眼神止不住地往四下乱瞟,明显是受了极大的惊吓。

“阎老师?怎么了这是?”

姜鸣看着他这副模样,问了一句。

“姜鸣啊,快、快去中院。”

阎埠贵咽了口唾沫,

“要开全院大会了,一家必须得出一个代表,赶紧的吧。”

姜鸣眉头微皱:

“这不年不节的,开什么大会?什么事啊?”

阎埠贵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脖子,声音发着抖:“说是……说是响应上面的政策。

街道王主任亲自下达的指示,各院都得开。你快去吧,别耽误了。”

说完,阎埠贵也不敢多停留,匆匆忙忙地往中院走去,脚步虚浮得像是踩在棉花上。

阎埠贵是个小学老师,在如今这股风暴里,知识分子首当其冲,他这魂不守舍的反应,显然是已经在学校里见识过了。

姜鸣盯着他的背影,眉头皱得更深了。

他冯宝宝交代了一句:

“你在屋里待着,继续收拾。我一个人去看看。”

“晓得咯。”

冯宝宝头也没抬。

姜鸣走出屋子,顺手带上了门,独自一人朝着中院走去。

刚一踏进中院,姜鸣就察觉到了院子里那股子微妙的气氛。

和阎埠贵的惶惶不可终日完全不同,院子里的大多数人并没有什么恐惧感。

这大院里住的多是红星轧钢厂的工人,成分硬得很。

外头那场风暴跟他们这些工人阶级八竿子打不着。

相反,人群里甚至透着一股子莫名的兴奋和幸灾乐祸。

许大茂正磕着瓜子,斜倚在柱子上跟旁边的贾东旭交头接耳,脸上挂着掩饰不住的讥笑。

后院的几个大妈也在窃窃私语,眼神滴溜溜地在院里那仅有的几个文化人身上瞟来瞟去,大有一种看你们平时清高,这回终于要倒霉了的快意。

中院正中央摆着那张熟悉的桌子。

桌子旁,三个人的反应更是天差地别。

阎埠贵坐在最边上,恨不得把脑袋缩进裤裆里,一声不吭。

而刘海中则是截然相反。

他今天红光满面,油光水滑的背头梳得一丝不苟,那肥硕的肚子挺得老高,大金鱼眼瞪得溜圆。

在这场“工人阶级翻身做主、痛批右派”的运动里,官迷心窍的刘海中仿佛终于找到了自己的政治舞台,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我要揪出坏分子、我要当大官”的亢奋和狂热。

听到脚步声,坐在正中间的易中海抬起了头。

他放下手里的搪瓷茶缸,清了清嗓子,打着官腔开了口:

“姜鸣来了?来了正好,大伙儿算是都到齐了。”

易中海环视了一圈院里神色各异的众人,脸色一板,

“今天把大家伙儿都召集起来,不为别的。

这次全院大会,是积极响应国家的最高指示,也是街道办和居委会特意交代的政治任务!”

易中海顿了顿,拔高了音量,

“今天的会议就是学习上面的文件,坚决揪出咱们群众队伍里的坏分子,开展反右斗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