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处置

新秩序建立之初,一切都在重建。

部队若要从长期依靠经验和意志作战的革命军队,转向一支能够适应现代战争的正规化军队,自然需要建立更加完整的军衔、条令、院校和参谋制度。

而当时最现成的老师,只有老大哥。

于是,我们翻译老大哥教材,学习其条令体系,聘请顾问,建立军事院校,强调专业化、正规化与现代技术。

但世事的变化,往往比条令修订得更快。

若干年后,外部关系发生转折。

曾经被称为“借鉴先进经验”的做法,渐渐有了另一种解释,

过去受到肯定的正规化建设,也开始被某些人说成脱离实际、照搬外来模式。

与此同时,高层内部原本便存在着复杂的工作分歧。

主管日常工作的将军,与总参谋部、军事院校系统之间,围绕指挥权限、机构关系、训练方针和军队正规化建设,早已积累了不少分歧。

其中最尖锐的一处,便牵扯到了米将军。

当时,教员曾向总参谋部作出指示,要求他们每隔半个月,直接向自己呈送一份军队工作情况的综合报告。

米将军当时负责执行这项指示。

当时将军主持军委日常工作。

起初,米将军完全按照教员的要求,将“半月报”直接呈送上去。

可将军对此极为不满。

在他看来,总参机关既然处于整个军令系统之中,其报告便不应绕开主管部门。

若任由下属机关直接向最高层呈报,久而久之,原有的权责关系便会形同虚设。

为此,他曾在一次工作会议上严厉批评,认为这种做法破坏了正常程序。

米将军夹在两者之间,只能设法兼顾两边。

教员亲自交代的半月汇报制度,他不可能擅自中止。

可为了尊重将军主持日常工作的地位,理顺上下级关系,他只能改变文件的呈送方式。

后来再报送“半月报”时,米将军在文件抬头处加上了一句:

“请将军转呈教员。”

他不再直接把报告呈到教员那里,而是先送到将军手中,希望由对方向上转呈。

在米将军看来,这样既没有中断汇报,也顾及了主管部门的地位,已经是能够想到的最稳妥办法。

可没想到,将军看见这句话后,反而更加光火。

在将军看来,米将军让自己转呈文件,仿佛把自己当成了跑腿送文件的人。

那份报告被放回桌上,只留下一句话:

“我又不是你的通信员!”

这便形成了一个无解的死结。

直接呈交教员,会被批评为越级上报、绕开国防部。

先送将军,请他转呈,又会被斥责为不尊重领导。

可教员要求总参谋部每半个月直接汇报的指示,又不能不执行。

于是,事情成了一个无人能够解开的结。

直接报送,会被认为绕开主管部门,先交主管部门,又可能被理解为推卸责任。偏偏最初的命令仍然有效,谁也不敢擅自停止。

据说,米将军本就因为常年高强度工作患有严重的神经衰弱。

面对这种进退皆错、根本无法调和的工作困境,他曾在办公室里委屈落泪。

程序本身便代表着权力边界。

长期积累下来,普通的工作摩擦逐渐掺进了路线、立场与个人关系,最终再也无法单纯以业务分歧来解释。

另一边,以李云龙老师长为代表的学院系大力推动正规化和专业化教育。

学院里使用了大量苏式教材与训练方式,强调现代战争条件下的协同指挥、参谋作业和技术兵种建设。

这些内容在专业层面自有其必要性。

但一旦被放进当时的环境中,问题便完全变了性质。

原本尚可讨论的路线之争,最终被拔高成了斗争。

帽子一旦扣下来,便不再只针对某一本教材、某一条军规,或者某一种训练方式。

它可以沿着师生、上下级、旧部和亲属关系,不断向外延伸。

李云龙老师长所代表的学院体系首当其冲。

米将军因为长期以来的权限冲突与汇报问题,也被卷入其中。

林副司令本就是学院派的重要人物,又长期参与军队正规化建设,自然成了重点审查对象。

至于姜青山,娶了林副司令的女儿。

他是林副司令的女婿。

仅仅这一层关系,便足以将他牢牢绑在林副司令身上。

更何况,姜青山还担任着首都卫戍区副师长。

首都卫戍部队负责京畿防务,岗位极其敏感,对政治可靠性的要求也远远高于普通部队。

林副司令一旦被认定存在问题,身居要职的女婿必然会在第一时间遭到停职和审查。

在这样的环境里,姜青山究竟有没有公开支持过学院派,反而已经不是最重要的事情。

他与林副司令的关系,本身就成了问题。

说得直白一些,姜青山就是被搂草打兔子,顺带的。

上面开始划线以后,每个人要做的都不再是判断事情究竟是否合理,而是证明自己站在线的哪一边。

而专案组现在找上姜鸣,也并非为了调查一件尚无结论的事情。

如果姜青山的问题尚未定性,北大不会跨越数千里发出紧急函电,将他从云南强行召回,更不会以“参加学习”为名,把他留在单人宿舍里日夜监视。

他们需要的,只是一份来自直系亲属的旁证。

最好是姜鸣亲笔写下,姜青山曾在家中推崇苏式治军,抱怨政治工作干扰军事训练,或者私下对当前方针和某些领导表达不满。

哪怕只有一句模棱两可的牢骚,只要放进现成的结论里,也能成为一块严丝合缝的拼图。

想通这一切,姜鸣眼中闪过一丝恍然。

姜鸣重新抬眼看向韩东,语气依旧平静:

“我没有替他遮掩。”

“你刚才问我,他是否在我面前说过这些话。”

“我的答案是没有。”

韩东冷笑一声。

“到了现在还嘴硬。”

“这般冥顽不灵,恐怕是还对姜青山抱有幻想。”

他说到这里,那只动作略显僵硬的右手缓缓压住桌上的材料,眼底终于浮现出一丝压抑不住的快意。

“你是不是觉得,只要什么都不说,姜青山还能回来继续当他的副师长?”

“别妄想了。”

“林副司令已经被停职隔离,没人还能替姜青山说话。”

“姜青山也已经被隔离审查。”

“组织现在还在调查他的具体问题。你作为他的直系亲属,有责任把知道的情况如实交代清楚。

不要以为一句不知道,就能替他蒙混过去。

姜青山的问题最后如何定性,组织会根据全部调查材料作出决定。

你只需要对自己的陈述负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