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5章 让三一再次伟大

冰室外传来一阵黄包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

一辆旧黄包车慢慢停在门口,车上没有客人。

拉车的男人松开车把,直起腰擦了擦额头的汗。

他看上去三十多岁,身材精瘦,短褂后背早已经湿透,肩上搭着条旧毛巾,裤脚卷到小腿,脚上的布鞋也磨得发白。

叶问旁边那个小男孩一看见他,立刻从椅子上跳下来。

“师父!”

张天志脸上的疲惫顿时淡了些。

“徒弟。”

张峰背着书包跑过去。

张天志顺手接过儿子的书包,又摸了摸他的头,这才朝冰室里面走来。

“叶师傅,今日又麻烦你接阿峰放学。”

“小事。”

叶问笑道,

“两个细路同一间学校,顺路带回来而已。”

张天志抱了抱拳:

“还是要多谢。”

他正准备带儿子走,方才在门外听见的几句话却让他停了下来。

“叶师傅,你后日要带人去茶楼?”

叶问点头,顺势介绍:

“这位是姜鸣姜生,这几栋楼的新业主。

姜生准备在这里开武馆,我后日带他去见见各位师傅。”

张天志这才认真看了姜鸣一眼,也抱了抱拳。

“姜生。”

“张师傅。”

两人见过礼,张天志的视线又越过门口,看向街对面的唐楼。

“这三栋,都是姜生准备拿来开馆的?”

“有这个打算。”

张天志没有再问,只是握拳的手又紧了紧。

他每天拉车,还要再去打地下黑拳,辛苦下来,也不过是为了养活自己和儿子。

开馆这两个字,他不知道想过多少次,可单是租地方这一关,就够他熬很久。

如今眼前这个年轻人却已经准备拿三栋楼开武馆。

张天志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但那股不服输的劲,更重了。

张峰倒是很直接,仰头问:

“师父,我们什么时候也开武馆?”

张天志低头回道:

“等师父赚到钱。”

张峰认真地点头。

“那徒弟帮你拉车。”

“你先把书读好。”

“好吧。”

姜鸣听得笑了起来,

“小朋友,书中自有黄金屋。

你努力读书,将来有出息了,你师父自然很快就能开武馆。”

张峰似懂非懂,却很认真地点头。

“嗯,我会努力的。”

张天志看了儿子一眼,嘴角也露出一点笑,他想起刚才在门外听见的话。

“叶师傅,你后日要带姜生去茶楼见各位师傅?”

“是。”

叶问点头,

“现在规矩虽然不像以前洪师傅那样,但该见的人还是要见,功夫也总要搭几手。”

张天志沉吟片刻,忽然道:

“我也想去。”

叶问看向他。

“你也去?”

“我迟早都要开馆。”

张天志说得很平静,

“现在没有这个条件,不代表以后没有。既然迟早要见,不如早点见见各位师傅。”

叶问沉吟一会,无奈道,

“好,不过先讲清楚,到时候只是切磋,点到即止。”

“当然。”

张天志认真道。

————

转过天来,早上八点多。

叶问带着姜鸣和张天志来到九龙一间叫得云楼的茶楼。

这地方和普通街坊茶楼很不一样。

门面看着不算多气派,里面却大得出奇,楼上一整层几乎都是港九武术界的人平日聚脚的地方。

哪家新馆挂牌,哪两个门派起了龃龉,哪个师傅新收了高徒,许多事情最后都会摆到这里来,一壶茶、几笼点心,边吃边谈。

三人上楼,眼前一下开阔起来。

大厅挑得很高,几根粗柱把地方分成数片,中间摆着一张张圆桌,靠墙又是一排半人高木栏隔出来的卡座。

墨绿色的皮面长椅围成半圈,桌与桌之间留得很宽,哪怕站上几个人搭手,也不至于撞到旁边。

四面开着大窗,清晨的光透进来,把整个大厅照得很亮。

墙上挂着书画和一幅幅竖轴,柱边也有题字,靠里的木柜摆满茶罐、茶壶和瓷杯,伙计提着大铜壶在人群里来回添水,蒸笼一开,白气裹着茶香往上冒。

放眼望去,很少有单独来饮茶的。

一桌通常就是一位上了年纪的师傅,旁边跟着三五个徒弟 有些人穿长衫,有些穿对襟褂,也有人就是短袖汗衫。

年轻弟子站着替师父倒茶,认识的师傅隔着几张桌便互相拱手打招呼。

靠窗一桌甚至有人刚刚吃完,几个年轻人已经把椅子往边上挪,空出一块地方比划招式。

旁边的人见怪不怪,该饮茶饮茶,该吃点心吃点心。

这里与其说是一间茶楼,不如说是香江武术界自己的会客厅。

叶问一出现,很快便有人招呼。

“叶师傅,早啊。”

“叶师傅,饮过没有?”

叶问一一笑着回应。

“还没,正准备饮。”

张天志走在旁边,今天他特意换了衣服。

拉车时穿的短褂已经不见,换成一身干净利落的灰色对襟练功服,布鞋也刷得干净。

衣服不是什么好料子,却收拾得非常整齐。

他显然把今天这趟看得很重。

再看姜鸣,深色西装,白衬衫,皮鞋。

连领带都没少。

叶问终于还是忍不住说道:

“姜生,等下几位师傅多半会跟你搭手。

你穿成这样,方不方便?”

“没事没事。”

姜鸣活动了一下肩膀,西装跟着微微绷紧。

“我习惯啦。”

他笑着拍了拍衣袖。

“叶师傅放心,不影响发挥。”

张天志站在旁边,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

第一次见面时姜鸣那股轻松劲,到今天还是一点没变。

说好听点叫从容,说难听些,就是有些轻佻。

叶问倒没有多说什么,领着二人往里面走。

走到一半,他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姜生,还没问过你师承哪一门。”

“三一。”

“嗯?”

“三一门。”

叶问脚步稍稍慢了些。

这名字他似乎在哪里听过,却一时间没有想起来。

旁边张天志也露出几分思索。

姜鸣笑道:“福建的门派。”

这句话一出,叶问终于有了点印象。

“三一门……”

他念了一遍。

“以前好像听老一辈师傅提过。”

“不过很多年没听到这个名字了。”

“正常。”

姜鸣神色不变。

“三一门已经消失十几年了。”

姜鸣没有细说,只笑了笑。

“所以我才准备重新把它立起来。”

“我准备叫作三一武术学校。”

“学校?”

姜鸣点点头。

叶问想了想,问道:

“那你这个武术学校,学生怎么收?也是照一般武馆,每个月交学费?”

“我准备给他们两条路。”

姜鸣竖起两根手指。

“第一种,交钱。”

“而且很贵。”

张天志眉头一动。

“很贵?”

“当然。”

姜鸣理所当然道:

“法不可轻传。真东西凭什么几块几十块就随便教出去?肯花钱,我就认真教。学成以后,大家两清。”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

“以后他想去哪里,做什么,我都不管。”

“开馆也好,做生意也好,替人看场也好,随他。”

“只要别去做卖国汉奸,也别仗着学来的功夫做那些奸淫掳掠的烂事。”

“这些底线不碰,出了学校以后,就是他自己的人生。”

叶问点了点头,这个规矩倒很清楚。

张天志问道:

“那第二种?”

“免费。”

姜鸣笑了笑。

“不收学费,吃饭我管。家里困难的,住也可以安排。只要资质够,人品过得去,我都肯教。”

张天志反而皱起眉。

“什么都不要?”

“怎么可能。”

姜鸣看了他一眼。

“天下哪有白食的午餐。”

他收回一根手指。

“免费的,要签合同。”

叶问有些意外。

“合同?”

“对。”

姜鸣点头。

“我教他功夫,供他吃住,一直教到我觉得可以出师。”

“出师以后,替三一做十年事。”

“十年以后?”

“恢复自由。”

姜鸣回答得很干脆。

“愿意留下,继续留下。”

“想出去闯荡的也随他。”

“十年做满,我绝不拦。”

张天志沉吟片刻。

“那这十年要做什么?”

“看情况。”

姜鸣道:

“学校以后总要有人做事。教学生、管地方、帮三一做生意,或者以后外面有产业,也可以过去做。”

他笑了笑。

“我又不是卖猪仔。”

“该给的人工一样给。”

“只是你学这一身东西没花钱,那就拿十年回来还。”

叶问听到这里,也觉得这个说法说得过去。

张天志却又问了一句:

“那如果有人学会以后反悔呢?”

姜鸣转头看他。

“反悔?”

“比如签了合同,学成以后直接跑了。”

“哦。”

姜鸣笑了起来。

“那他最好跑远一点。”

张天志看着他。

姜鸣还是那副斯斯文文的样子,连语气都很温和。

“祈祷这辈子都别让我找到。”

叶问忍不住看了他一眼。

“姜生,你不是说自己很斯文?”

“对啊。”

姜鸣点头。

“所以我只会按合同办事。”

张天志问道:“怎么办?”

姜鸣笑眯眯地看着他。

“他吃我的,住我的,学我的。”

“最后学会了不认账。”

“那我当然——”

他顿了顿。

“把我教的东西收回来啦。”

姜鸣脸上依旧带着笑,可这句话听着,怎么都不像玩笑。

张天志忍不住问:

“怎么收?”

姜鸣呵呵一笑。

“张师傅,这个就不能告诉你了。”

张天志想了想,又问:

“那如果来的学生,全部都选免费的呢?”

姜鸣奇怪地看了他一眼。

“那就全部免费啊。”

张天志愣了愣。

“可是那么多人吃饭、住宿,练功要地方,平时还要请人做事。

等他们出师以前,一分钱学费都不收……”

“我有钱啊。”

姜鸣回答得理所当然。

张天志:“……”

他忽然发现,跟这种人谈开武馆的成本,好像根本谈不到一起去。

憋了半天,终于还是忍不住问:

“你花这么多钱,到底图什么?”

姜鸣顿了顿,忽地笑了。

“我图的东西很简单。”

“复兴三一。”

他伸手整了整西装袖口,张开双手道,

“让三一再次伟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