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偷粮的贼

“先记着。”

苏晚从自己的碎银里摸出两毫递过去,“你管账,路上还得靠你记数。这两毫算我借你的,以后从你的月钱上面扣。”

刘德贵接过银子,手指微微发抖。

他没说什么感谢的话,只是把银子收进贴身的衣兜里。

“那就这么定了。”苏晚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今晚子时,大槐树下碰头。孙老头跟周寡妇那边我都安排好了人传话。赵铁柱,你跟我一块儿去取粮。”

赵铁柱站起来,比苏晚高出一个头还不止。

他低头看了她一眼:“你信得过孙老头他们?”

“信不过。”苏晚说,“但我信得过银子。钱货两清,当面分粮。你到时候站我后面就行,震慑一下他们。”

赵铁柱嘴角动了动,算是笑了。

刘德贵吹熄了蜡烛头,三个人各自散了。

苏晚回到棚子里,李桂芬还没睡,正搂着苏瑜拍背。

苏瑜饿得睡不着,翻来覆去的。

“谈妥了?”苏有田在暗处问了一句。

“妥了。”苏晚坐下来,“子时去拿粮。”

苏有田长出一口气。

他这些天基本上把当家的事都交给了闺女,不是他不想管,是管不了。

苏晚算的那些账,什么厘啊毫啊分啊的,他听了就头大。

他只知道一件事:闺女有办法。

子时,月黑风高。

大槐树下站了七八个人。

孙老头拄着根棍子,腿脚不太灵便,旁边跟着他儿子孙大柱,一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

周寡妇是个三十出头的女人,满脸精明,背了一个大篓子。

赵老三把粮扛过来了。

一石粮,装了两个大布袋,沉甸甸的。

“银子呢?”赵老三问。

各家把钱交到刘德贵手上。

刘德贵把碎银倒在一块布上,数了三遍,朝苏晚点了点头。

“对,一共一分八厘银。”

苏晚把银子递给赵老三。赵老三掂了掂,又拿牙齿咬了咬其中大的一粒,这才把粮袋往前一推。

“分吧。”

分粮的过程很安静。

孙老头先拿了两斗,又用木升子称了两升米,用自己带的布袋装好,孙大柱往肩上一扛,父子俩就走了。

临走前,孙老头回头看了苏晚一眼:“丫头,以后有这种事儿还找我。”

周寡妇拿了自己量好的那小袋粮,也走了。

苏晚站在旁边看着,等刘德贵和赵铁柱分完,她才让苏瑾把剩余的粮搬回棚子。

整个山谷安安静静的,大多数人都在睡觉。

后半夜。

苏晚睡得浅,隐约听见外面有动静。

脚步声很急,然后是一声闷哼,像是有人被撂倒在地上了。

她猛地睁开眼。

棚子外,赵铁柱的声音响起来:“苏姑娘,你来一下。”

苏晚披了件外衫钻出去。

外面还是黑黢黢的,但赵铁柱手里举着个火把,脚下踩着一个人。

那人趴在地上,灰头土脸,瘦得像把柴火棍。

旁边散着一个小布袋,口子松开了,露出来半袋子米。

是今晚刚分到赵铁柱手上的那种。

“抓到一个偷粮的贼。”赵铁柱脚上用了点力,那人闷哼一声,“我刚巡逻回来,就看见这人摸到我放粮的地方。”

赵铁柱把火把往下放了放,火光映在那人脸上。

苏晚认出来了,是隔壁棚子的孙麻子。

孙麻子是个三十五六岁的汉子,平时沉默不语,他媳妇在进谷前就病死了,留下个六岁的男娃,瘦得像只猫崽。

苏晚白天见过那孩子,缩在他爹怀里,两只眼睛大得吓人,整个人就剩一层皮包骨。

“孙麻子。”苏晚蹲下来,“你为什么偷粮?”

孙麻子趴在地上,浑身发抖。

他嘴里呜呜的,说不出完整的句子,眼泪混着泥从脸上流淌下来。

“苏姑娘……我孩子……孩子他……”

他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只剩下喘气。

赵铁柱把脚松开了些,孙麻子撑着胳膊爬起来,指着不远处他自己的草棚。

“孩子……两天没吃东西了……我实在没办法……”

苏晚没说话。

她让赵铁柱举着火把跟她走过去,掀开孙麻子那个破棚子的帘子。

地上铺着枯草,一个瘦成骨架的小男孩蜷缩在上面,嘴唇发白,人已经半昏迷了。

苏晚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到孙麻子面前。

“你偷了多少?”

孙麻子嘴唇哆嗦:“两瓢……就两瓢……我本来只想舀两瓢给孩子熬个粥……”

苏晚看着他。

旁边赵铁柱紧绷着下巴,手握成拳头。

“偷了东西就是偷了。”苏晚说,语气平平淡淡的。

孙麻子趴下去,磕头:“你报官也好把我怎么都好……求你给我孩子留口吃的……他快不行了……”

苏晚从自己腰间的布袋里摸出几粒碎银。

她用手指头拨了拨,三粒最小的,加起来正好三毫。

她把三毫碎银放在孙麻子面前的地上。

“这些银子算我借你的。拿去买粮,明天早上赵老三那儿还有散称的货。给孩子煮粥喝。”

孙麻子抬起头,满脸都是泪水,眼睛瞪得通红。

“苏姑娘……”

“希望你以后不要再偷东西了。”苏晚站起来,拍了拍手,“再偷一次被人抓住,命都没了,你孩子谁来管?”

她转过身往回走。

赵铁柱跟在后面,寸步不离。

走出一段路,赵铁柱忽然开口:“你给他三毫,他那个孩子也撑不了几天。”

“我知道。”苏晚头也不回,“但今晚能撑过去,也算是积德了。”

赵铁柱没再说话。

回到棚子里,苏晚躺下来。

旁边的苏瑾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问:“姐,刚才咋了?”

“没啥。睡吧。”

苏瑾又翻了个身,睡着了。

……

暴雨连着又下了三天三夜。

山谷如今已成了泥汤窝。

两侧山体塌了大半,前面唯一的官道被堵得严严实实。

逃荒的队伍缩在谷底一处高地上,人挨人坐着,大眼瞪小眼,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走。

之前搭的草棚子被狂风刮塌了,苏晚一家五口人挤在一块大石头后面。

苏有田把身上的衣裳裹紧了,李桂芬拿身子挡着两个小的,苏瑾攥着怀里那包碎银不撒手,苏瑜趴在她娘的腿上睡着了,眉头还皱着。

苏晚自己也摸了摸贴身的钱袋,里面的碎银都在。

前几天与别人合买的粮食也不多了,她盘算过,按现在的消耗,最多再能撑五天饱饭。

五天后要是还走不出去,就得想办法弄吃的。

就在这时,她闻到了一股味道。

是酱菜的味。

咸香里带着点辣,还有一丝淡淡的甜。

跟周围那些馊了的干粮味道比,简直是天上和地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