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那位高贵的混种

在煎熬的等待中,一条火流从远处而来。

火流那里人影憧憧,大约有三四十个人,举着火把连成一条游动长蛇,正沿着村中岩板大路往这边涌来。

当队伍抵达的时候,根根火把上的焰头在海风里被吹得歪斜,剧烈晃动的火光下,为首的滑须和赫哈吉如同鬼魅一般,那眼神幽幽地投于菲尼身上。

“滑须。“

扎姆从地上站起来,欲言又止。

菲尼站在火把所围成的半圆前,已听到人群里有人说话,声音不大,嗡嗡的,还有一道道掺杂着审视、怀疑等等情绪的目光从火把之下的阴影中投来。

滑须站在半圆的正中,身旁一位湿皮抱着几张鱼皮经卷。

“这是...”

“这是异神的经书。”菲尼抢先一步说道,让滑须剩下的话咽回肚中。

“我知道所有事情,但...那又如何?”

滑须没想到使徒的态度这样强硬,再看扎姆这里,果然不靠谱,要是他的话,早将老人拖出来杀了,大不了送两个光皮给使徒泄愤,这使徒难道还敢离开他们渔村。

“进去,把那个老人拖出来。”滑须直接下令。

两个湿皮出列,没有顾及菲尼在场,直接往屋中硬闯。

菲尼强忍愤怒,面上保持克制,努力表现一副淡漠的样子,任由两个湿皮冲撞屋门。

“不行。”

扎姆脱口而出道。

他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阻止这事,但他明白使徒已经对他失望一次,而且看上去使徒好像并不在意那个老人,而是在意...他对使徒的那份虔诚态度。

想通这一点,扎姆浑身都轻松起来。

“明白了?”

“是,明白了。”

“把刀给我。”

菲尼伸出手来,扎姆毫不犹豫将自己的骨刀送出。

握紧骨刀,菲尼一个转身劈下,冲撞屋门的一个湿皮被劈中后脑,当场倒地。

另一个湿皮慌忙转身,刚将手中的长柄斧刃对准菲尼,又赶忙转开,而随着菲尼的逼近,他直接退到墙角,朝着滑须这里呼唤求助。

“这些湿皮或许不会听从我的命令,但是我来杀他们,他们也不敢反抗,这真是矛盾的信徒心理。”

菲尼现在没空研究这种心理,他一手握刀,没有什么架势,就这么直挺挺走过去,一刀了结这个湿皮。这个湿皮即便到死,手中长柄斧刃连他衣袍都不敢触碰。

“都过去。”

赫哈吉喊道。

三四十人一起迈步向前,赫哈吉笃定菲尼不敢对三四十个湿皮动手,这三四十人里总有一人不惧使徒身份的威慑。

“敲鼓!”

菲尼没有废话。

当屋中鼓声一响,这座黑夜中的渔村被彻底唤醒。

上百个光皮和湿皮,自村里村外,于黑暗中快速摸索到此,脚步碎碎,挤得里三层,外三层,连海风都钻不进来。

“要不直接我直接火并了滑须他们。”

菲尼坐在屋前,心中暗自思量,但看了一眼自己和滑须的距离,不过十一二步,于是放弃这个念头。

滑须的手掌在火光里收紧,嘴角的须子急促甩摆。

他正要再说什么,人群外围忽然传来一阵骚动,有人大喊了一声“乌巴勒来了“,人群自动让开一条窄窄的通道。

“我错过什么吗?”

滑须心道一声,更加急切了。

乌巴勒从通道里走出来,额头破皮,手里捧着一个东西,小心翼翼地举在胸前。

那是一只鱼嘴陶罐,器型精致,小臂一般高,罐身上还粘着许多湿泥,一看就是在泥里埋了很久。

乌巴勒把陶罐举过头顶,亢奋地大喊道:“我在大树下不停叩首,土里的鱼骨刺破我的额头,然后我就扒开土层,这件神圣之物就出现在我的眼前。“

在火光照耀下,可见罐身上画着一幅画——一道人影,行走在水面上。

亲眼见证圣物出世,扎姆眼睛通红,身子似痉挛一般抽搐,耳边回荡着使徒先前的话——你不具备资格。

“奥桑!”

“奥桑!

你玷污了我的使命。”

说着,扎姆像发疯野狗一般冲出人群,朝村中某一处奔跑。滑须和赫哈吉脸色一变,就要拦住扎姆,不料被菲尼喊住,乌泱泱的人群随之挡在他们的前面。

“不要阻挠扎姆的使命。”菲尼道。

“奥桑贵人的身上有祖先甲壳,扎姆虽然将自己技艺锤炼得足够厉害,但破不了身,最后死的只能是他。”一位湿皮凑到菲尼的身前,小声且急促说道。

菲尼这一个多月以来,虽然古昆美尔语的学习进展喜人,但也听不懂这句话中的一些晦涩词汇。

这湿皮在旁比划一阵,他才明白过来。

菲尼当即站到高处招手,对在场的所有光皮和湿皮大喊起来:“所有人一起去帮助扎姆,神圣的使命不可被阻挡,让我们如腐臭海一般淹没敌人。”

在场上百人,乌泱泱一大片,有持矛握斧,举火背盾,都在盯着菲尼,十分安静。

菲尼愣了一愣,随即张口大吼,“撕碎他!”

“呜啊啊!!!”

嚎叫声像潮水一样从人群中心往四周炸开,转眼间整片空地都被这种粗野呐喊填满。

滑须还想说话,但被赫哈吉拉住。

人群的狂热被点燃,如同野兽一样,只盲目听从一人,这个时候他们一旦违逆群体意愿,也将会被淹没。

虽然他们更加强大,也掌握一些神秘,但还没有到达挥手杀人的程度,他们知道那个使徒也已看穿了这一点。

“奥桑贵人是我们渔村的希望,他能给我们渔村带来「宝坐滩蟹」的眷顾,我们不能轻易放弃他。”滑须像是在劝说自己,又像是在劝说旁边的赫哈吉。

菲尼被举到人群上,往前移动。

他的身下两侧全是晃动的人影,嘈杂吼叫,还有被海风扭曲的火光。

伊洛从屋里出来,努力挤到他近前,将长弓送到他的手里,自己则在旁抱着箭袋。

绕过几栋渔屋,穿过一片低垂的藤壶挂串,前面听到激烈打斗声,一座石屋的墙壁上塌陷出一个大缺口,而扎姆正和另一道人影在缺口外缠斗一起。

“扎姆!“

“扎姆!“

人群的声音汇成齐整的吼声,火把在吼声节奏里同时挥动,火光似红幡招摇。

扎姆受到人群呐喊助威,整个人更凶狂几分,宽刃骨刀连续劈斩,如急雨一般根本不给奥桑喘息机会,好几刀已劈到奥桑身上,却只是擦出一串串的火星来。

奥桑远远看了菲尼一眼,耳边“咻”的一声,一支箭矢穿空射来,撞在身上弹开。

“什么盔甲?”

菲尼嘀咕一声,又找乌巴勒要来鞭子,当空一甩,一声鞭响。

“快杀了他。”

人群炸开一般,朝着那石屋淹没过去。

同扎姆缠斗中的奥桑一个吸气,猛地往外一吐,朝着人群喷出大量泡泡。

泡泡飞在半空,冲在最前面的光皮们根本来不及害怕,就被后面的人强推上去。

那些泡泡在他们身上炸开,皮肤顿时一阵火辣,可光皮们对此毫不在意,仿佛已没了痛觉,只知道要撕碎奥桑。

奥桑硬顶着扎姆的劈砍,转身就往外逃窜。

“我是贵人,是蟹裔,贱民不能伤害我,不然伟大的宝坐滩蟹会让这个渔村消失。”一支箭矢钉在脚边,这让奥桑不敢再喊叫,一味地埋头奔跑起来。

菲尼转眼又搭上一支箭,这时瞧见奥桑往河岸狂奔,立马叫道:“拿网,都拿网。”

快冲到岸边的奥桑听到菲尼的喊声,想起使徒对于河中情况一清二楚,逃下河去肯定被渔网捕获,到时再怎么挣扎也没用了。

“滑须,都是他在背后主导。”

奥桑喊了一声,转身解释起来,“受选的使徒,要伤害老人的并非我,而是滑须和赫哈吉。他们害怕你夺走渔村,害怕你将他们驱逐,所以才利用了我。

相信我,我们一样高贵。”

“咻!”

一箭飞射,“咬”穿奥桑脚掌。

“终于中了。”菲尼松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