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中心会议
从羌绣回来后的雾小聪最近有点儿郁闷，原因还得从那次领导班子的办公会议说起。会议的主题是“国有企业的定位”，帽子扣得很大，但甘森并不想把它搞成一次套话连篇的扯淡会，所以几乎没有任何场面话的铺垫，就直奔主题。
“公司接下来的重心，将是――”甘森顿了顿，接着说，“房屋鉴定。”
会桌上似乎出现了小小的骚动，甘森继续说：“我们中心对羌绣地震救灾工作还是贡献很大，得到上级领导的夸赞，市建委鼓励我们大力发展房屋鉴定工作，力争做房屋鉴定行业的排头兵。”
会场引起了大家不小的骚动，甘森环视了一下会场，见每个人都聚精会神地看着他，于是继续说道：“不错，现在的房屋鉴定市场还是处于极度不饱和的，但是行业垄断的政策已有所松动，整个行业有市场化的趋势。最重要的是，我们检测中心完全有能力和实力去操作房管系统鉴定业务。这是个朝阳产业，我对它充满信心。”
雾小聪不知道甘森考虑得有多深远，之前雨田做的那三脚猫功夫的事情简直微不足道，他只是在原检测报告的基础上，稍微添了点鉴定报告该有的意见，就作为房屋鉴定报告的，他顾虑很多，怕牵涉到法律问题，硬在“鉴定报告”中间活生生加了“评估”二字，变成“房屋鉴定评估报告”。骗外行还可以，如果拿到房管系统去，简直没法登大雅之堂，技术含量之薄弱可想而知，所以房屋鉴定业务方面也是举步维艰。一年到头，雨田几乎没干过几件鉴定方面的活，全部都投在了检测项目上面。涉足房屋鉴定绝不那么简单，要新技术、要钱、要关系，而且尤以后者，利润固然大，如果没业务，一切付出都只会归于零，不像作为检测垄断的领头羊，不愁不来活。但是雾小聪是不敢说的，他也只是想想，自己并没有什么太多的做业务的经验，何况甘森的语气其实已是不容辩驳的，甘森又提出接下来的几个工作重点。第一，准备成立护国中心房屋鉴定部，雾小聪负责配合搜集相关资料，协助雨田疏通有关部门的关系。
“第二，”甘森说，“目前我们和房管局正在谈，准备拿下授权备案，这两天将会下审批结果。初步决定雨田担当新部门负责人，同时中心检测员也可能进行调整，抽调部分成员到这个新的部门。”
雾小聪开始感觉到危机了，成立房屋鉴定部，首先抽人的必定是结构部，专业性强不说，雨田也是结构部出来的，唉！房屋鉴定这个较高技术含量的业务类别，这个蛋糕只会越做越大，甚至会凌驾于结构检测之上，取缔他结构部结构检测向来的业绩冠军宝座。而且在这个蛋糕里，他的位置会在哪里？原本是个小蛋糕，插雾小聪这么一根小蜡烛就够了，但现在蛋糕变大了，蜡烛也越插越多，他还会不会是最大最中间的一根？没有自己业绩带来的中心第一的桂冠，那他三把手的威望也会荡然无存。
雾小聪心里其实挺自卑的。论能力，论经验，他都自问能胜任中间最大的这根蜡烛，可是他心里却永远有个解不开的疙瘩，那是他的学历。
雾小聪是大专毕业，后来才整了个函授本科文凭。就这学历，能让结构部是全中心业绩最好，雾小聪比较心安理得。但要是成立房屋鉴定部，还抽走他的人，到时业绩冠军鹿死谁手就不得而知了，他就有些自惭形秽。他不想失去自己的桂冠，不想自己一手打造的结构部“天下第一”走下坡路。检测毕竟是技术含量不高的东西，房屋鉴定部只要一打开市场，一定风生水起，雾小聪捏了一把汗！
没等雾小聪信马由缰的细想，只见甘森拿起了面前的一迭纸，话题一转，不紧不慢地说道：“前两天结构部的罗云风副部长提了这么一份草案给我，可以算是个可行性研究报告和方案吧。它的内容是关于和某单位合作建房的事，我觉得这个建议很好，很有创造性。我们内部开会研究过，认为可行性是很大的。”
霎时间罗云风顿时成为全场焦点，所有的目光都向他聚拢，这目光有诧异、有赞赏、有嫉妒、有不屑。如果目光也能杀人的话，罗云风早被万箭穿心，但他还是面不改色心不跳、毫无表情，只是一副专心聆听甘森指示的哈巴狗儿模样。
只有雾小聪能从罗云风眼角的余光读到一丝难以察觉的得意。没想到平时不显山、不露水的罗云风，竟然还留了这么一手，不鸣则已，一鸣惊人，真是海水不可斗量、人不可貌相啊。
甘森并没有详谈罗云风的这份报告，而是说：“这个项目将由罗云风跟进，需要任何帮助，包括人力物力，护国中心将大力支持。”又说，“希望其他同志，都能和罗部长一样，多提建设性意见，百花齐放、百家争鸣，把我们的护国中心进一步做大、做强。”
散会后，有几个其他部门的部长和其它分室的主任包括曹格、郭吉化、雨田，都到罗云风身边套近乎，称赞罗云风英明神武。罗云风虽然和这几个人都不熟，但还是高姿态地说，其实自己也没做什么，只是凑巧知道了有这么一个机会，就跟甘主任提了提，没想到甘主任这么重视。可是罗云风心里却在冷笑，暗暗说以前怎么不见你们对我这般热乎呢。
雾小聪有意无意地落在后面，没有人注意他。尽管在今天的会议上，他也多次被甘森点名，下达工作任务，但他却仿佛只是个被遗忘的龙套，而不是那风光的主角。他的心里也在笑，却不知该冷笑罗云风得势后的佯装，还是该苦笑自己落败时的无奈。雾小聪想起这次令人郁闷的会议，心里便觉着像被什么堵住了似的，说不出的难受，却又无从发泄。是因为罗云风调戏自己老婆筱丹的积怨吗？雾小聪是个人精，他才没那么低档次，只是简单找茬给罗云风穿小鞋呐。当然，他也不是一个面对欺凌就一笑置之，宽容大度的角。他是这么想的，面里依然是一副大度、不以为然的宽容笑相，要弄他，就要打蛇打七寸，狠狠计策一下，干他一大票。不是有句话“同事同事，背后一枪！”说得好吗？反正他也没弄到自己的老婆，自己也没吃亏，何况即使吃亏也没什么大不了，你看我，都不知道弄了多少个女人，甘森和洛嵘的蓝婧啦，洛嵘的王琼呀。之于罗云风，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嘛，伺机而动，一剑封喉，自己才不去计较和理会一些小不拉几的过节呐。话不是说的好嘛，小不忍则乱大谋。
对了，那到现在为止，到底这个罗云风背着自己，提交了一份什么“合作建房”的报告，居然能一举打动甘森的“芳心”呢？这是我要关注的，兴许这就是报仇的一个突破口，再不然，也是个小惩大诫，正胡思乱想间，只听有人轻轻叩响了办公室的门。
进来的不是别人，却是蓝婧。雾小聪本应该对蓝婧怀着某种戒心的，他知道甘森并没有完全信任自己，所以才会把蓝婧安插在他的身边，可是他和她之间明里暗里的微妙关系，甘森千算万算没有算着。
蓝婧拿出一沓单据，放在雾小聪面前，搔首弄姿地撒着娇说道：“亲爱的……雾部长，这里有些报销单漏了你的审核签名和‘证明人’签名了。”蓝婧想到了自己和雾小聪之间温存而语的约定“以防东窗事发，上班的时候保持距离，保持同事关系。”，连忙改了口。其实，最怕的是雾小聪，他早就想把她给甩了，一方面他对蓝婧的人尽可夫嗤之以鼻；一方面是害怕因为动两个决定自己命运前程的领导的女人会变得一无所有；一方面现在有了个王琼，细皮嫩肉、还会一笑生百媚，男人拒绝不了新欢的嘛，何况现在她也在中心工作了；当然还有更重要一方面是因为自己的老婆筱丹也在自己单位，不能闹什么风流韵事，她可是个好女人，顺从听话、善良可人。这四条原因中的任何一条就可以让雾小聪把蓝婧“杀死”。
雾小聪先是一愣，而后笑着说：“是吗？哎呀，真是不好意思，最近比较忙，一时没注意，待会儿我补上。”
“还有，报销单上要另外用铅笔标上是招待什么单位，比如监督站领导、纪委检查、检测单位评审机构等等，忘记的话就编造几个像模像样的，甘主任还是很注意这些细节。”蓝婧提醒雾小聪，又说，“雾部长，这个月的接待费用将近五万啊，好像多了点？”
“哦，这个月有点特殊，接待相关部门比较多，什么检查呀，开会呀，哪个来的不吃饭的，实在没办法啊！”雾小聪一边在报销单上标着接待缘由，一边抱怨着。
“啪”地一下，铅笔尖断了。雾小聪停下来，像忽然想起来什么，说：“对了，我们结构部恐怕要分拆了，刚才开会甘主任不是说要成立房屋鉴定部吗？到时要从这里抽人过去，何况如果罗云风的项目实施了，还要再抽人。”
蓝婧点点头，说：“现在结构部也就那几丁人，再分拆出去不都得独自作战、各自为营了吗？”她掰着手指头数道：“黎明跑到材料部了，郭吉化去了南沙，只剩你，我，罗云风，雨田，钟工，羊东，还有那三个高材生，一共也就九个人，我也只能算半个部门人，看来还得去人才市场再招人。”
雾小聪说：“恐怕很快就将变成十个人了。”
“十个？你招人了？”
“黎明找我聊过，他说想要再回我们部门。之前甘主任本来是把他安排回我们部门的，后来考虑到他和雨田的问题，就先派他去了南沙郭吉化那里，但是他说很不习惯，要求回归。”
“不是吧，他不是恨雨田入骨么？会不会有大冲突？”蓝婧有些愕然，说，“他是不是想找机会寻仇？”
“我试过他动机，他说想多学点东西。”雾小聪说，“关于结构部分拆的事，这也是护国中心发展规划决定的，我们只能遵从。至于招不招人还得甘主任说了算。这样吧，找个时间咱们整个结构部一起聚一聚吧。”
“好啊，分拆后就不容易聚一块了。”蓝婧含情脉脉地看着雾小聪说，“我们也可以找这个机会靠近点说会儿话。”
雾小聪听得头一缩，心一惊，女人缠上了很难全身而退呀。
“就不知道罗云风有没有时间，他最近正忙着那个合作建房的项目。”雾小聪顿了顿，赶紧转移话题分散注意力，免得蓝婧这么勾魂的眼神和缠绵的话语让自己气血上涌，某种冲动油然而生，男人毕竟还是下半身动物。
雾小聪接着问：“那个项目是在哪里啊？合作前景应该不错吧？”
蓝婧说：“听说那个项目是在科学城入口，未来的智慧城片区，是我们同行竞争单位市建筑科学研究院的地吧，有近五万多平米，用地指标的容积率定得很高，可开发面积近二十几万平米，现在来说地段虽然是比较偏，不过甘主任还是比较看好，至于是不是真能赚钱，我也不清楚。”
雾小聪的脑子里闪现出“市建筑科学研究院”、“智慧城”，这个名字好像前阵子还有人提过，对了，是钟鸿章！钟鸿章曾经说过，他以前在市建筑科学研究院干过结构室主任，也提到过这块地，说市建筑科学研究院这些年也没什么杰出事迹，唯一觉得有价值的就是屯了这块未来发展前景可期的价值洼地。
雾小聪很快把思绪拉了回来，说：“蓝婧，甘主任的决策不会错的，这个项目会成功的。”
蓝婧走后，雾小聪叫了我进去，将那沓报销单递给我。
“你在上面签个‘证明人’吧。”雾小聪说，“报销的必要手续而已，没什么的。”
我翻了翻这些单据，只有两三次饭局自己是参与了的，其他的却是一概不知。但我没考虑太多，反正也不是什么大事，再说有事也有雾小聪顶着，于是就签了名。
“黎明要来我们部门，你觉得怎么样？”雾小聪随口问道。
“什么……他跟雨工差点干生死架了。”我惊叫。
“我问过他，他说他只是想回来多学点东西，不是为了报仇，和气生财。”
“啊，嗯，黎工其实除了就是犟脾气，直性子，都挺好的。”我惊讶地说。
“那没什么了，你先出去吧。”雾小聪顿了顿，又说，“哦，顺便帮我请钟工进来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