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天网恢恢 (2)
廖长青突然开口说道:“还记得那次我对你说的护国中心的三个隐忧吗?”
我的耳边又回响起当日廖长青的话:“第一,护国中心的扩张太快了,急功近利,一口想吃成个胖子,如果某个环节出了问题,说不定就造成资金链断裂,那么所有的产业都将像多诺米骨牌一样,全部垮下。第二,护国中心上下私欲太强,因此在很多事情的处理上,都是不按牌理出牌的。所以,不出事则已,一出事恐怕就是十年八年的牢狱之灾啊……这不你们现在这起事,可能就是他走向‘鬼门关’的起点。”
我点点头,说:“记得。可是那时您只说了两点,还有第三点没来得及说……”
廖长青笑了笑,说:“这第三点,其实……”他忽然话锋一转,说:“其实甘森也只不过是台前的一个木偶,你知道在他身后提线的是谁吗?”
我怔了一下,摇摇头,说:“不知道。”
廖长青用眼睛瞟了瞟厨房那边,然后用很低的声音,轻轻说出了一个位高权重的名字。
“xxx,虽然他是开国元勋的女婿,背景雄厚,可是,他并不是百分百刀枪不入、神功护体,他也有软肋,只是不轻易被人击破,但还是埋下了一颗颗定时炸弹,所谓道高一尺魔高一丈,也有人能通天知晓他的秘密,比如他的爱人假如曝出他在外面有私生子,假如他的小孩说出他的不明存款,等等等等。”也许他通过和老婆的争吵中,领悟到也许噎着藏着反而更加危险,不如开诚布公地铤而走险道出原委,也许会置之死地而后生,至少通过观察我的反应而更早得到信息或我在派出所的交代,这也是作为一个领导的老谋深算。
我心里怦然一声,一种巨大的震撼就如海浪一般撞击着自己的心灵。
“是他?”
廖长青点点头,说:“不错,是他。”
我接着说:“他可是在本城可以通天了,他就是你们那个叫苗甾的项目经理和检测配合单位的幕后老板,也是你们甘主任长期合作的伙伴……”
这一刹那间,之前的种种不解,便都似乎有了答案。
为什么苗甾那神秘的后台老板从不曾露过面?
为什么检测鉴定配合单位几乎是同一家?
为什么明臣亿后面投靠的陆飞的老板也从未谋面?
为什么甘森信任苗甾远胜于陆飞?
为什么苗甾所用手段都是非常规的,甚至是险到了极致?难道他吃了熊心豹子胆,有恃无恐?
为什么地铁三号线检测报告配合造假,甘森下死命令要雾小聪务必搞定?为什么后来又被苏记者再闹轩然大波,依然偃旗息鼓,仿似从未发生?
为什么在朱大壮事件上,甘森千方百计也要维护着配合单位,甚至朱大壮刚出事的时候,甘森都要纾尊降贵地亲自护送朱大壮去医院?
为什么地铁三号线联络通道坍塌了,在一阵没有硝烟的战火过后,重归于先前?
为什么有些人有恃无恐买凶杀人,想杀钟鸿章、朱二壮、番真,还有我?
现在一切谜团都解开了。原来他们和甘森本就是利益输送的关系,本就是同一个老板,一条船上的渡客,一根线上的蚂蚱。
廖长青说:“xxx前阵子上调了,你知道吗,其实这是明升暗降架空他,因为他的手伸得太长,甚至从别人碗里夺食,所以他已经引起了中央纪委的注意。这一招明升暗降之后接踵而来的,很可能就是一场大风暴!我也可能很难独善其身,全身而退。”
我是第一次听见对官场如此赤条裸的剖析,已经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廖长青说:“xxx这棵大树一倒――哦,还没有倒,可是和倒了也没什么区别了――甘森和他的护国中心就再也没了屏障。很多早就看甘森不顺眼的人,自然就没了顾忌。”
我喃喃地说:“甘主任做这一行,自然也会得罪很多人的。叔叔,我也不会再闹事了,其实,我知道的甚少,上缴完本不属于我的优盘之后,而这颗优盘是雾小聪和甘森合谋加害工伤工人朱大壮的一些谈话录音,而录音者是我的一个其他部门的同事,对于这些录音背景我几乎一无所知。”
“嗯”的一声,廖长青不无否认地表示默认、知晓和赞同我的行为,然后接着说话。
“你错了,他的确是损害了某些人的利益,可是更多的人因为他得益。”廖长青说,“其实再大的利益也大不过这个――”
他放慢语速,一字一句地说:“护国中心,很多人都揶揄这个有很大实权的聚宝盆。”
我又想起很久以前那位颇有见识的自来水公司科长文天,他说:“护国中心起步时人人叫好,没人来争这个名份,当它长成参天大树时,砍树的人就来了。这树,到底是谁的?是个问题啊。”
我问:“难道他们都看中了护国中心的股权吗?”我问了一个从工科读书生涯中没听过,却从文天口中学来的词“股权”。
廖长青说:“这话问得好。如果甘森夹起尾巴,老老实实的,那自然也没有人去算计他,偏偏他的还真把护国中心当成了自己私有的小江湖。你知道吗,他到市里省里开会时,总是口口声声说‘我要把护国中心如何如何’,这在某些人听起来很是刺耳,护国中心是你一家的吗?不是,那是国有资产,是大家的啊!”
我没想到平素不动声色甚至看上去似乎有点窝囊的廖长青,心里竟是藏了这么一把熊熊烈火,此时的廖长青意气风发,斗志昂扬,仿佛瞬间年轻了三十岁。其实,我并不知道,他从我的回答中,探听了虚实,得到了踏实感,我什么都不知道嘛,那是他掩不住的得意。
廖长青继续说:“所以前阵子的那几件事,其实不是孤立的,它们是连锁反应。”
我知道廖长青说的“那几件事”指的就是检测报告造假,钟鸿章、朱二壮、番真的遇袭,甚至,到现在我的遇袭,可能都是他甘森留下的党羽的策划的结果。然后,由朱二壮又扯出了尘封已久的朱大壮工伤案,然后是财政局的查账,表面上看似为了“工伤案”寻找证据,但其实很可能醉翁之意不在酒,因为“工伤案”之后不久,我就遭遇突袭,供出了匿藏的那颗优盘,层层叠叠、千丝万缕导致的甘森的“护国中心帝国”这棵参天大树的轰然倒下。这一切看起来是如此巧合,可是却一环紧扣一环。
我不由想起两个人,一个是风光一时的“冒死爷”钟鸿章,尽管他曾经是街头巷尾、媒体报社谈资的英雄,曾经掀起几乎是一场“血雨腥风”,可是,就是因为只是个小坍塌,没有人员损伤,就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而产生鲜明对比的另一个主人公――那位可怜而又可恨几乎微不足道的小把戏朱二壮,几乎全程暗箱操作,却因为他那个民工哥哥的一条命,竟然产生了强大的蝴蝶效应。扇出一场风暴,推倒了“一座大山”――甘森团伙,我不由问道:“朱……朱二壮现在怎么样了?”
廖长青摊了摊手,说:“你是说遇袭的那个工人?还能怎么样啊,找不到凶手,只好不了了之,后来好像是护国中心私下给了点钱,把他送回老家了。”又叹了口气,说:“这人也挺可怜的,莫名其妙地又落了个终身残疾。”
廖长青接着说:“你也别难过,包括你,也要接受这个现实,歹徒是抓到了,可是却一口咬定只是想打劫你,遭你反抗才如此行凶,虽然我知道并不是这样。”
我苦笑了一下,知道这些事彻底地结束了,无论自己也好,朱大壮也好,朱二壮也好,都成了过去式,然后又问道:“那现在甘主任怎么样了?在公安局还是在……纪委?”
廖长青笑了笑,说:“那你这就错了,甘森是优秀企业家,先进工作者,是企业的一面旗帜啊,怎么能倒下呢?他如果倒下了,该引起多大的震动,又将带来多么严重的连锁反应!”
他顿了顿,接着说道:“所以你们的甘主任不但安然无恙,而且还升了官。”
“什么,升了官?!”我惊诧得嘴巴都合不拢。
“是的,甘森被升任监督站副站长,官升一级!”
“那……护国中心呢?”
廖长青说:“上面另外派了一位鱼总来担任护国中心的一把手。”
这一瞬间,我的心里百转千回,却又五味翻腾。终于明白了,原来甘森一样是被“明升暗降”,兵不血刃地被“杯酒释兵权”。哦,应该是“杯酒释股权”。至于那个所谓的“副站长”,或许只是个有名无实的虚衔。甘森也许怎么样也想不到,他引以为傲的护国中心,原来的确并不属于他自己,只要别人一声令下,他就只能拱手相让!
我问:“那等于他要把自己苦心经营的护国中心拱手交出去,甘主任能接受吗?”
廖长青说:“他当然不能接受,所以他在一个月前就已经在做准备,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已经转移了财产和销毁了许多财务资料及发票,大概半月前他带着他的情人阿姿以出国考察为名,一去不返了!”
我的脑子里轰然一声,犹如五雷轰顶,事情的变化实在太快,转折也实在太过离奇了!短短一些天里竟然发生了这么多匪夷所思的事。我瞠目结舌地说:“这……这怎么可能?你怎么知道……甘主任一去不返?”
廖长青说:“因为和他一起出去考察的两个部长刚刚回来,但甘主任却没有跟着回来,也没有人知道他到了哪里,之前他给我电’话恳求我帮他通关,可是,没有哪个领导肯兜这一档子事,所以他恐怕是有去无回了!”
他忽然叹了口气,说:“其实甘主任这样也许倒是一种解脱,一了百了,逍遥自在,说不定我们以后也会和他一样呢。”
是的,甘森不能回来,也不敢回来,朱大壮这条人命因为我交的优盘,给他记了半条,我正想着。
正在这时候,安妈妈和安之然端着菜出来了:“别聊了,吃饭吧。”
这一顿饭我吃得很是心不在焉。
安妈妈和安之然倒是不断夹菜给我,可是除了夹菜却大家都说不出第二句话来。或许她们觉得我刚刚遭遇巨变,应该让自己平心静气地缓一缓,而不要过多地打扰。廖长青则从方才挥斥方遒、指点江山的慷慨激昂中游离了出来,重新变成一个三棍子打不出个屁的大闷蛋。而我只能靠稍微可以握拳用力的左手拿着勺子埋头吃着。
安之然几次抬头看看我,嘴唇蠕动着想说什么,却又还是没有说出来,然后低下头默默地扒饭。
好容易把饭吃完了。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我……想去护国中心看看。”
安妈妈说:“你好不容易出来了,就先休息一下嘛,再说你早已不属于护国中心……”
我还是坚辞不留,安妈妈就对安之然说:“然然,你送送小陈吧。”
安之然和我走进电梯。两人肩并着肩,一时无语。电梯在向下走,我的心也跟着往下沉。过了不久,电梯极其轻微地一顿,已经到了楼下。两人走出电梯,我沉默了片刻,问道:“今天下午……你回去上班吗?”
安之然说:“不,不去了。”
“哦。”我一时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却听安之然接着说:“我已经早就不在护国中心做了,你辞职后不久我爸帮我找了个新单位,看你一直心情不好,所以都没告诉你。”
我怔了怔,可是这和甘森与护国中心的变故比起来,已不足让自己惊讶了。我苦笑了一下,开了一个不合时宜的玩笑:“那你会不会再找一个新老公?”
安之然的脸色蓦地一变,没好气地说:“你如果愿意的话,那我重新找一个好了。”说完眼眶又红了。
我道歉道:“好了,是我不对,我说错话了。”
安之然的眼泪在眼眶里打着转,她欲言又止,最后只是说:“你去看看吧。”
我点点头,在她的额头轻轻一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