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阁 >  沧墨 >   第五章·刺秦

第五章·刺秦

开春,东海之滨。

大典前一天,我们到了徐福船队的驻地。

海边搭起一座高台,台高三丈,面朝大海。

台下是齐整整的甲士,黑压压一片,看不见头。

海边泊着十几条大船,船身挂着彩绸,那是徐福的船队。

我站在人群里,仰头看着那座高台。

师姐站在我身边,看着远处的船队。

海风很大,把她的头发吹得有些乱。

“害怕吗?”她忽然问。

我愣了一下。

“怕。”

我没有骗她。

“我也怕。”她说。

她沉默了一会儿,又问:“那还去吗?”

“去。”

“为什么?”

我转头看着海上的船。

“因为都走到这里了。”

师姐笑了一下。

“你这个理由,倒是简单。”

我也笑了笑。

两个人站了一会儿。

“小木头。”她忽然问,“要是真成了呢?”

“什么?”

“杀了嬴政。”

她转过头看我。

“要是真成了,秦国也就乱了。到时候我们去哪儿?”

“回家。”

“哪儿是家?”

我想了想。

“不知道。”

我看着远处的海,过了好一会儿,才说:

“我们就找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

“找一间小屋,院子不用太大,能种些菜就够了。”

师姐看着我,没有说话。

“你要是愿意,就什么都别做了。白天晒晒太阳,晚上就坐在院子里看星星。”

“我会修东西,也会做机关。家里的活我都干。”

我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你就好好活着。”

师姐怔怔地看着我。

我有些不好意思,移开了目光。

“反正……我守着你。”

“只要你愿意,我就守你一辈子。”

海风吹过来,师姐的头发轻轻扬起。

她没再说话,只是转过身,看着远处的船队。

过了很久,她才轻轻应了一声。

“好。”

她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船队。

“最乱的时候,就是动手的时候。记住张良的话。”

“嗯。”

“还有一件事。”

“什么?”

她看着我。

“如果出了意外,你别管我。”

我立刻摇头。

“不行。”

“小木头……”

“师姐。”我打断她,“我们说好了,一起去,一起回来。”

她怔了怔。

半晌,她才笑着点头。

“那就一起回来。”

大典那天,天很好。海面平得像一面镜子。

始皇帝登台的时候,我正被挤在人群里,什么都看不见,只看见高台上方那面巨大的黑旗。

旗上的“秦”字,和当年机关城前殿帛书上的字,一模一样。

那是我第一次,离那个人这么近。我想起机关城破那夜,想起师父投进火盆的帛书。那些年,我梦里都是他的影子。现在,他就在百步之外。

我看了看腰间的沧墨。又摸了摸藏在小臂里的袖弩。

船队开始登船了。三千童男童女,排成队,一个接一个地走上大船。他们穿着新衣裳,像一群被赶上船的小羊。人群里有人哭,有人喊孩子的名字,都被甲士挡回去。

就在这时,东侧水道忽然传来一阵嘈杂。

“撞船了!”

“快去救人!”

紧接着,南面的山林里腾起一股浓烟。

烟雾顺着山风缓缓铺开,隐约还能看见几面残破的旌旗。

高台上的秦军顿时骚动起来。

“南边有叛军!”

“快去看看!”

还没等他们调动完,北面的山道上又出现了一片人影。隔得太远,看不清究竟有多少人,只能看见烟尘滚滚,仿佛有大队人马正在往海边赶来。

西边的官道上,几辆空车飞快驶过,车轮碾过泥地,留下长长的车辙。

四个方向,同时有动静。

高台周围的秦军一下子乱了。

有人往南边跑,有人赶去码头,还有人登上高处张望西北两侧。

原本守得严密的高台,终于出现了一瞬空隙。

师姐的手轻轻碰了一下我的手腕。

“就是现在。”

我点头。

我们没有往人最多的地方走,而是转身贴着高台后侧的阴影,朝那条废弃的采药小径摸去。

赵远教过我的步法,此时终于派上了用场。

身子压低,脚掌先落外缘,再慢慢踏实,不让衣角和草叶发出半点多余的声响。

前方两名秦兵正朝南边张望。

我们从他们身后掠过。

再往前,便是高台后侧。

师姐抬头看了一眼台上。

她深吸一口气,忽然纵身而起,双手攀住台沿,翻了上去。

我紧跟着她,借着台基上的凸石一蹬,翻身跃上高台。

台上的黑旗猎猎作响。只见高台中央,站着一人,身穿玄衣,背对着我们,正望着海面。

师姐没有犹豫。

她向前冲出。

那人似乎早有察觉,猛地转身。

剑光同时亮起。

“铮!”

师姐这一剑,在距离对方半尺之处,被一柄突然横出的短剑挡住。

火星迸溅。

师姐手腕一震,剑锋竟被硬生生荡开。

她没有退,借着这一荡之力旋身,第二剑横削对方腰腹。

那人身形一沉,竟从剑锋下方滑过。

下一刻,一掌拍在师姐肩头。

师姐闷哼一声,踉跄退出数步。

我心中一紧。

难道始皇帝也是高手。

那人穿着一身玄色长袍,衣料厚重,衣摆垂落至足面,袍上隐约绣着繁复纹样。头戴高冠,冠冕压得很低,几缕黑色旒饰垂在额前,将眉眼遮去大半。握剑的手却稳得可怕。

师姐再次扑上。

两柄剑在高台前连续碰撞,剑光交错。

她的剑快。

那人的剑更快。

师姐一剑刺胸,他侧身避过,反手一挑。

“铮!”

师姐手中的剑脱手飞出,旋转着落下高台。

她空着双手退了两步。

那人没有给她喘息的机会,短剑一翻,直取她胸口。

“师姐!”

我拔剑冲上。

剑锋撞在一起。

巨力顺着剑身传入手臂,我整条右臂都被震得发麻。

好大的力气。

那人看了我一眼,眼中第一次露出几分诧异。

随即,他剑势骤变。

一剑快过一剑。

我连退数步。

他的剑没有多余的变化,每一剑都直奔要害。

我挡住第一剑。

第二剑擦着肩头掠过。

第三剑逼得我侧身。

第四剑已经到了眼前。

我忽然想起老头教我的话。

别只看剑。

我没有再盯着他的剑锋。

我看他的肩。

看他的脚。

看他每一次出剑之前,身体最先发生的变化。

下一瞬,我侧身避过。

他的剑擦着耳畔掠过。

我第一次看清了他的破绽。

就在他收剑的一瞬。

我握紧剑柄。

脑海里,海浪翻涌。

使出一剑,潮落。

不是硬碰。

不是抢先。

而是等浪到了最高处,再顺势而下。

我一剑递出。

那人横剑格挡。

“铮!”

两剑相撞。

他的手臂猛地一沉。

可我的剑没有停。

剑锋顺着他的剑身滑落,像海潮漫过礁石,忽然改变方向。

他脸色骤变,急忙撤剑。

迟了。

剑光一闪。

长剑贯入胸口。

那人身体僵住。

鲜血顺着剑锋一点点滴落。

我一脚将他踹开,抽剑后退。

他捂着胸口,踉跄跪地。

高台之后,忽然传来一阵惊恐的喊声。

“护驾!有刺客。”

“快护驾!”

“陛下有危险!”

我猛地抬头。

帷幕后方,几名内侍仓皇冲出。

而那个被我一剑刺穿的男人,已经缓缓抬起头。

他嘴角溢血,却没有半分恐惧。

反而笑了。

那一刻,我终于明白。

这个人从一开始就不是始皇帝。

这时只见帷幕后面,一个同样玄衣的身影被甲士簇拥着,正快步往台下撤。

我抬起右臂微微一沉。

袖口之下,机括已经扣紧。

“嗖!”

一点寒芒骤然从我小臂下射出,直奔那道玄衣身影后心。

那人像是早有察觉,猛然回头。

箭矢已经到了眼前。

他脸色骤变,竟一把拽过身旁的宦官,横在自己身前。

“噗!”

弩箭没入那宦官胸口。

宦官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身体便软倒下去。

那道玄衣身影借着这一挡,转身便往甲士之间退去。

我心中一沉。

“嬴政,拿命来!”师姐喊。她从腰间又抽出一把短剑就要往帷幕那边冲。

我一把拉住她:“追不上了!甲士围上来了!走!”

师姐挣了一下,没挣开。她看着帷幕那边越走越远的身影,眼睛红得吓人。

“走!”

我一把拽住师姐,跳下高台。转身往船队方向跑。

身后的喊杀声越来越近,箭矢破空而来,一支接一支钉进脚边的泥土。

“嗖!”

一支冷箭擦着我耳边掠过。

下一瞬,师姐身体猛地一震。

她脚步顿住。

我回头看去,只见一截箭杆从她背后穿出,鲜血瞬间染红了衣襟。

“师姐!”

她咬紧牙关,伸手握住箭杆,硬生生将身体稳住。

“我没事。”

“别动!”

我扶住她,伸手想替她折断箭杆。

“小木头,走,别管我。”

身后的箭雨再次袭来。

我咬了咬牙,将她的手臂搭到自己肩上,半拖半扶着她继续往前冲。

“撑住,师姐。”

她没有说话,只是死死咬着牙,任由鲜血顺着手臂一点点淌下来。

我回头看了一眼。

火光已经映红了半边天空。

甲士正从四面八方追来。

我抱紧她的手臂。

这一次,我绝不能再让她倒下。

混乱中,一只手猛地拍在我肩上。是项梁,他满脸是汗:“小兄弟,若你不死,来楚地找我!”我还没来得及应声,他就从另一边跑了。

可就在这时,身后忽然传来几声弓弦震响。

“嗡!嗡!嗡!”

我几乎是本能地回头。

一支冷箭撕开夜风,直奔我的后心。

我脚下一错。

踏浪!

身形骤然向侧方滑开半步。

箭锋擦着我的衣襟掠过,带起一阵凉意。

我刚要松口气,第二支箭已经到了。

我再次变步,脚尖点地,身形借势横移。

箭从肩侧掠过。

可还没等我站稳,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尖锐的破空声。

我抬头。

一支箭穿过混乱的人群,直奔师姐胸口。

“师姐!”

我几乎是本能地横剑一挥。

“当!”

箭锋擦着剑身飞了出去。

可紧接着,第二支、第三支、第四支箭接连破空而来。

箭从不同的方向射来,根本不给人喘息的机会。

我挥剑挡在师姐身前。

“当!当!当!”

一支被我挑开,一支贴着剑锋擦过,还有一支被我斜斜劈落。

可箭越来越多。

我刚挡开身前两支,余光里又看见三支箭同时飞来。

师姐就在我身后。

我想带她躲,可身后已经没有退路。

一支箭擦着我的肩头飞过。

另一支直奔师姐面门。

我已经来不及挥剑。

那一瞬间,我脑子里什么都没有了。

没有剑。

没有秦军。

没有船。

只有她。

我猛地转身,整个身体挡在了师姐前面。

“噗!”

箭锋没入血肉。

剧痛从胸口骤然炸开。

我身体一晃,却没有倒下。

身后的师姐一把抱住了我。

“小木头!”

我咬紧牙关,硬生生站住,低头看了一眼胸前颤动的箭杆。

“我没事。”

我伸手握住箭杆,将它折断。

这时只见一个身影从人群里冲出来。

是赵远。

他拎着一根不知从哪儿抽来的木桨,左右挥舞。

“来啊!”他在喊,“有种冲老子来啊!”

他的出现一下子把秦军的注意力全引了过去。弓弩手调转方向,箭如雨下。我向后撇了一眼只见他身中数箭,终于站不住,跪在地上。可他没有倒,木桨拄着地,就那么跪着,面朝我们的方向。

“快跑!”他拼尽全力地喊道。“活下去!”

我的喉咙像一下子堵上了什么东西,但在已经有些发麻的身体里爆发出一股力量。抱着师姐,继续朝船队冲去。

我们跑到海边。船队已经乱了,大船开始解缆。徐福的船队,十几条大船,正要起航。

身后追兵越来越近。慌乱之间一时也找不到张良布置的小船在哪里。

师姐看了一眼面前的大船:“上船!”

“这是徐福的大船!”我说

“先上船再说,船上有地方可以藏身。”师姐虚弱地说道。

我趁乱钻进面前的大船,挤进货舱最里面的缝隙。然后又把货物堵住缝隙。

货舱里很黑,只有船板缝里漏进一点光。我听见外面有脚步声,有人在大声地叫喊。

师姐靠在我身边,呼吸很重。我伸手摸到她的伤口,湿的,黏的,都是血。

“师姐,你觉得怎么样。”

“歇一会儿。”师姐无力地说道,“都歇一会儿。”

过了一会儿,船身一晃。船,起航了。

我坐在货舱里,听着外面的浪声,听着一墙之隔的叫喊声渐渐远去。

师姐靠着我,呼吸越来越弱。

我的眼皮也越来越沉。血还在流,我感觉得到,一点一点,从身体里流出去。

货舱里很黑。船,往大海的方向,越开越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