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道歉

岭南省梧川市,梧川大学二食堂。

打饭窗口前,搪瓷碗磕得叮当响,学生挤成一团,嗓门一个比一个大。

“师傅,红烧肉里翻遍了我都找不着肉!”

“姐姐行行好,那勺肉汤给我浇上,我拿上铺的桃花运换!”

“大爷您手别抖成缝纫机啊!”闹闹哄哄,跟开仓放粮似的。

队伍最后面,沈放捧着个掉了漆的饭盆,低头扫一眼电子表,懒洋洋吐出一句:“风吹雨打三百天,爷当度假笑开颜。”还有三十分钟,这档子破事就算熬到头了。

他本来也不是这地方的人,是从另一个世界穿过来的,落在一个叫蓝星的平行世界。

别人穿越要么系统加身要么灵根觉醒,他倒好,睁眼就是首富之子,转头被一脚踹进这场受难体验。

军区***的老爹,财团掌舵人的老妈,权、钱、脸,一样不缺。

家里就他这么一根独苗,从小被捧得没边,脾气臭得全城有名。

谁让他不痛快,他就让谁一辈子不再有痛快的机会,小时候胡闹,家里跟着收拾,一句“孩子小不懂事”就能翻篇。

后来长大了,有些事拿钱也压不住了。

家里一合计,干脆把他扔到梧川,重办了身份证,改名陈默,限期一年,自己想办法活着。

走之前扔给他一本顾氏家规。

静心之规:息妄念、止躁进。低调之训:敛锋芒、隐身份。后面还跟着七八条,他没细看,核心就一个字:忍。忍过去,回京都;忍不过去,门都没有。

这一年他在梧川,日子过得相当离谱,被人下绊子、当面阴阳,那是家常便饭。

更要命的是,他感觉自己像活在笼子里,住的那个小区一千户,九百九十九户男的统一平头,女的全是齐耳短发,上了年纪的不练剑不跳舞,天天早上军体拳,偶尔还来几嗓子口号。

就连这食堂掌勺的大叔,他都怀疑是自家老头子安排的——每回轮到他,那舀肉的手就抖得跟帕金森附体,肉全从勺边逃命似的掉回去。

所以今天他不往前挤。

最后这点时间,总得装出几分稳当样子来。

“哟,今儿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沈放拿筷子拨了拨餐盘里的菜,堆得冒尖,一时竟有点不敢认。

窗口里的大妈没接话,只冲他笑了笑,眼角褶子都堆起来了:“陈少,最后一顿了,吃好喝好。”

沈放手一顿,喉咙发紧,差点没当场破功。

这大妈要真是自己人,那这一年他挨过的饿,梧川食堂上上下下都得记上一笔。

可眼下他硬是把脸板住,只丢下一句:“工作场合,别乱叫。”

说完端起餐盘,侧身从人群中往外挤。

刚走没几步,后背方向猛地炸开一声:“你丫没长眼啊!汤全他妈浇我腿上了!”

沈放肩头一缩,本能转头,入眼是个穿得挺招摇的女生,正拿手指着他,一脸要吃人的表情,身后还戳着两个壮汉。

他餐盘里的红烧肉汁顺着她裙摆滴下去,深色料子湿了一片,贴在腿上。

“操,赵蕾来了。”

“赵三爷闺女。”

“这下有好戏看了。”

“他不就那陈默么,平时跟沈瑶走挺近的。”

人群立刻往两边散,碗筷声都小了不少,谁也不敢靠太近。

赵蕾,赵三爷老来得女,上面几个哥哥把她捧在手心,从小就横着走。

赵三爷早年靠两把刀在梧川打下名声,后来矿产土方一发家,连这学校都有他家份子钱,赵蕾在学校里出了名的难惹,走路都跟清场似的。

沈放眨了眨眼,赶紧挤出一点歉意:“不好意思啊,刚才人多挤了一下。”

嘴上道着歉,视线却飞快从她脸上扫到腿边,又迅速收回来。

她长得倒不差,妆面精致,嘴唇涂得跟火一样,带着点风月场里的味道——像他京都那帮兄弟常叫出来玩的姑娘。

这念头刚冒出来,脸上就挨了一下。

赵蕾甩完耳光,手指头差点戳到他鼻尖:“道歉有用?你赔得起吗!”

那一下脆得整个食堂都安静了,随即是此起彼伏的吸气声。

沈放舌尖顶了顶发麻的腮帮子,站着没动,不能还手,剩下不到一刻钟,他不能在这种时候破功。

他太清楚老头子的脾气了,说一不二,规矩就是规矩——到了点,他就能回去;要是没绷住,前面三百多天全废,搞不好还得再搭一年进去。

旁边那个平头壮汉看他不吭声,跨步上来就踹,一脚蹬在肋下,沈放整个人侧翻过去,餐盘脱手,菜汤泼了一地。

另一个人立刻压上来,单膝抵着他后背,把他摁在地上。

“问你话呢,哑巴了?”

沈放疼得眼前发白。那一脚正好跺在肋骨上,呼吸都像被人拿刀剐了一下。

他费力地扭过头,从嗓子眼里往外挤字:“对不起……多少钱,我赔。”

赵蕾像听见了天大的笑话:“赔?你知道我这条裙子什么牌子?你拿什么赔?”

“我……没穿过这么便宜的。”

他话说得断断续续,没什么底气,但每个字都清晰得扎人。

赵蕾的表情僵了一瞬,像没听懂,又像听懂了,周围更静了,几个离得近的学生甚至不自觉往后挪了挪脚,他们看沈放的眼神像在看一个不要命的。

可这确确实实是实话。

他眼下这条贴身的内裤,单论价格就能顶这学校食堂大半年的流水,还是以前在京都找人专门定制的,讲究到面料是什么天山蚕丝,一年四季恒温。

问题在于,这话说出来,没一个人会当真。

赵蕾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最后冷笑出声:“行,你牛逼。”

她往后退了一步,冲旁边两个人抬了抬下巴,“打。医药费我出,打到他赔得清这条裙子为止。”

平头壮汉先动手,拳拳往实里砸。

另一个也不含糊,照着腰腹连踢带踹,嘴里还骂骂咧咧:“给脸不要脸!跟你好好说话不行是吧!”

沈放蜷在地上,没躲,也没挡,他能数得清还有多少分钟。忍到头了。

“你他妈看清楚,巴黎世家!”

赵蕾拽着裙摆上的标签往沈放眼前怼。

一分钟后,沈放已经满脸是血,躺在地上。说不上多惨,起码他自己觉得还行。

小时候他爸打他,抄的是螺纹钢,扛揍这件事,他早练出来了。

“还有……五分钟。”

他撑了撑胳膊,试图从地上爬起来。

赵蕾抬起脚,十厘米的铆钉鞋底直接压在他脑袋上,碾了碾。

她没弯腰,只从上面往下看,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刀:“我这一身三万。你算个什么东西,食堂里端盘子的,也配跟我论价钱?”

旁边围观的男生里,有好几个盯着她那双穿着黑丝的长腿和尖头高跟鞋,喉结上下滚了滚。

要不是挨打这事儿太丢人,他们都想替沈放躺那儿试试。

赵蕾哪顾得上看这些人,她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脚下这个男生身上,享受着从高处往下踩的滋味。

“记住了,从今天起,别让老娘在学校里再瞧见你。”

“不然你以后就跪着走路。”

“现在,跪下道个歉,这事翻篇。”

“不跪,你试试还能不能在梧川大学待下去。”

时间在走,周围没人吭声,手机倒是一排排举着,已经有人在拍视频,估计早传出去了。所有人都在等一个答案。

跪不跪?

这要是跪了,梧川大学贴吧至少得置顶三天。

就在这时,沈放手腕上那只破电子表响了。

“嘀嘀嘀——嘀嘀嘀——”

十二点整。

他慢慢抬起头,眼神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