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影子

“三个月。”秦墨说,“先记着。”

萧渡从洞口走过来,蹲下看那些细缝。

“这什么东西。走路都能把地踩裂。”

“它里面是空的。”秦墨说,“一具废盔甲,塞了一团火。”

“那也够吓人的。”萧渡站起来,“冥府我听过。碎星集那些老散修喝了酒就说,冥府接活不收灵石。”

“收什么。”

“收‘被人扔掉的东西’。”萧渡说,“我一直以为是吹的。你要杀个人,得先给他们一样自己扔掉的东西。听着神神叨叨。”

楚云霄开口了。

“不是吹的。”

三个人都看他。

“我在九幽门试炼的时候听过。”楚云霄说,“冥府是万界最老的几家之一。没人见过冥府之主,也没人知道冥府在哪儿。九幽门找了两千年,只找到门,没进去过。”

“门在哪儿。”

“不固定。”楚云霄说,“他们说门每隔一段年月开一次,开在哪儿看运气。”

秦墨在心里把这几句翻了两遍。

不收灵石,只收被遗弃之物。找门,找了两千年。

“同行啊。”萧渡忽然说。

“什么。”

“你捡垃圾。”萧渡指秦墨,“他们收垃圾。”他往山路那边一指,“你们不是一个行当的?”

秦墨笑了一下。

“同行是冤家。”

“那更热闹了。”

范暄妍把手松开,替他把领口往上提了提。

“太墟圣宗要你的心脏。”她说,“九幽门要你去冥府替她拿东西。冥府拿你的遗骨钓你。万宝商会要你的眼睛。”

“你还漏了一个。”

“谁。”

“三十万赏金那些散兵游勇。”秦墨说,“他们什么都不要,就要三十万。”

“这些人凑一块,指的都是同一个地方。”范暄妍说。

“我前世。”

“对。”

秦墨往万宝商会那个方向看了一眼。往东,路上还有六百多里。

“我前世这人,我现在越想越气。”他说,“留了遗产,留了情债,留了半副骨头在杀手窝里,还给我拉了四家仇人。他自己转世投胎,什么都不管。”

“那你还找。”

“找。”秦墨背起竹筐,“不找我不知道自己是什么。”

他走了两步,回头。

“先活过今天。走。”

萧渡跟上来。

“去天阙城六百多里,一路走过去得走一个月。”

“不走大路。”秦墨说,“大路上有暗记,影子队盯得住。我们走废村、废矿、旧驿站。”

“那种地方有什么。”

“有垃圾。”

萧渡愣了一下。

“路上我教你们几样。”秦墨说,“捡垃圾的门道。”

“比如。”

“比如你看见一堆废铁,先看断口。”秦墨从筐里摸出昨天那把抢来的剑,指着断处,“断口发白发脆的不要,那是凡铁,烧过火。断口发青、里面有细纹的留着,那是灵铁,可以熔。”

萧渡把脑袋凑过来看。

“再比如。”秦墨说,“荒村最值钱的地方不是屋里,是灶台。”

“灶台?”

“灶台底下压着的东西没人搬。”秦墨说,“逃难的人带走细软,带不走灶。灶砖底下十次有三次埋着东西。”

“真的?”

“我在垃圾场三年,太墟圣宗外门拆了七个废院子的灶。”秦墨说,“出过一枚储物戒,两块中品灵石,一本残卷。”

“残卷是什么。”

“《紫霄神雷》。”

萧渡把嘴张开,半天没合上。

“那有工资吗。”

“捡到的东西归自己。”

“那还等什么!”萧渡把刀往背上一挎,“走啊!第一个灶归我!”

“归你。”

楚云霄走在最后。他把范暄妍那个包裹接过去背上,没说话。

范暄妍看了他一眼。

“谢谢。”

“他背不了。”楚云霄说,“他肋骨断着。”

——

四个人往东。

沟底的雾散了,太阳从丘顶上翻过来,把四条影子拉得很长。

秦墨走在最前头。竹筐里的东西一路响——碎星集集散点翻出来的铁片、客栈那把漏底铜壶、抢来的剑、六个空了的雷符壳子,还有三块万宝商会宴席上他顺走的碎瓷。

范暄妍跟他并肩。

后面两个,一个安静,一个话没停过。

“我说云霄。”

“闭嘴。”

“我还没说呢。”

“你要说的我知道。”

“我要说的是,你昨天顺九幽门那瓶药,还有没有。”

“……用完了。”

“那我腿上这道口子怎么办。”

“忍着。”

走了一里多,秦墨忽然停下来。

他回头往那个山洞的方向看了一眼。

“怎么了。”范暄妍问。

“没事。”

“你回头三次了。”

“总觉得后头有双眼睛。”秦墨说,“而且是很老的那种眼睛。”

【系统提示:检测到远古存在(等级:不明)曾在此设置观测点。】

【当前状态:已失效。】

【建议:尽快提升等级,否则以后被人偷窥你都发现不了。】

“你这话说得挺不客气。”

【我一向实话实说。】

秦墨转过身,往前走。

——

那个山洞里,火堆的炭已经黑了。

石壁上那幅刻图还在。四个背影,并肩站着,线条被万年的风磨得很浅。

洞口一缕光挪过来,照在最左边那个背筐的人身上。

那个背影的头,慢慢往侧面转了一点。

露出半张侧脸。看不清五官,只看得清一只眼睛。

眼睛是金色的。

光挪走。

石壁上的图恢复原样,四个背影仍旧并肩站着,谁也没有回头。

——

当夜四个人露宿在一片荒坡上。

没有村子,没有洞。萧渡挖了个坑生火,楚云霄坐在坡上守夜,坐了两个时辰就把脑袋往膝盖上一磕,睡了。

秦墨靠着一块石头。

范暄妍蜷在他旁边,肩膀靠在他肩上。她睡着了,手一直握着他的手,握得挺紧,睡梦里也没松。

秦墨低头看了她一会儿。

月光落下来。她的睫毛很长,密,在眼下压出一小片影子。嘴唇微微张开一点,呼吸很匀,一下一下扫在他手背上。

一缕头发散下来贴在她脸上。

秦墨腾出另一只手,把那缕头发拨到耳后。

指尖碰到她的耳垂。小,白净,在月光下透着一点淡粉。

他把手收回来,别开眼。

坡下有夜鸟叫了一声。

秦墨看着夜空,声音压得很低。

“范暄妍。”

睡着的人没动。

“我会快点变强。”他说,“强到你不用担心我会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