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柔烬骨,疯藏于心

永安三年,冬。

大雪覆了整座紫禁城。

琉璃瓦白皑皑一片,掩去朱红宫墙的富丽堂皇,却掩不住深宫终年不散的冷寂。

长春宫偏殿,寒漏滴答,炉火微弱。

沈烬坐在窗前,静静抚着一卷旧书。

她穿一身最素净的月白宫衣,料子普通,无绣无纹,是宫里最低等的宫人服饰。长发简单挽起,未施粉黛,一张脸清丽淡雅,眉眼温顺得近乎怯懦。

谁见了她,都只会觉得——

这是个早已被磨平棱角、认命苟活的前朝废主。

曾经的大曜月华公主,惊绝天下,尊贵无双。

如今,只是新帝随手留在宫里、任人磋磨的旧朝余孽。

三年。

整整三年。

从皇城倾覆、山河破碎、阖家殉国那日起,她就死了。

活着的这个沈烬,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靠着一口恨意吊着残躯的疯子。

“沈烬,陛下传你去前殿伺候笔墨。”

门外传来内侍冷淡的声音,带着惯有的轻慢与鄙夷。

从前人人唤她公主,跪拜行礼,不敢仰视。

如今,连宫中小内侍,也敢直呼她名。

沈烬合上书页,指尖轻轻抚过纸页边角磨损的纹路,眼底温顺如常,无半分波澜。

“知道了。”

她起身,步履轻缓,姿态恭顺,没有一丝半分从前金枝玉叶的傲气。

大雪纷飞,落满肩头。

她一步步踏雪而行,雪白的宫衣融在漫天风雪里,单薄得仿佛下一刻就会被寒风碾碎。

路过太和殿广场时,地面光洁,雪被扫得干干净净。

这里,三年前,是大曜百官跪拜朝贺之地。

也是最后一刻,她眼睁睁看着兄长持剑战死、血染白玉阶的地方。

风雪吹过耳畔,依稀还能听见当年金戈铁马、哭声震天。

有人说,新帝仁慈。

破城之日,屠戮皇室满门,唯独留了前朝公主一命。

只有沈烬知道,萧珩从来不仁慈。

他是刻意留她。

留她活着,看他坐她父皇的龙椅,享她大曜的万里江山。

留她活着,听世人唾她亡国余孽、辱她曾经尊贵的身份。

留她活着,日日折磨、夜夜凌迟。

他要她痛,要她恨,要她活在无尽的绝望里。

最后,再心甘情愿,俯首臣服于他。

可笑。

沈烬垂眸,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翻涌的疯戾,唇角甚至微微勾起一抹极淡、极温顺的笑意。

他想要的臣服。

她给。

全盘皆给。

温顺、听话、卑微、懂事。

三年来,她演得淋漓尽致。

演到所有人都信了,连萧珩偶尔也会恍惚,以为这株亡国枯花,终于愿意扎根在他的宫墙之内。

可没人知道。

她每一次温顺低头,眼底埋的都是蚀骨的恨。

她每一次安静顺从,心里筹的都是覆国的局。

前殿暖阁,暖意融融。

新帝萧珩端坐龙椅,玄色龙袍加身,眉眼冷峻,权势滔天。

他是颠覆大曜的叛将,是开启新朝的帝王,也是她沈家满门的血海仇人。

听见脚步声,萧珩抬眼。

目光落在风雪走来的白衣少女身上,深邃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审视。

三年了。

这女人永远这般安静、温顺、无欲无求。

像一盆彻底失了生机的寒花,寡淡、易碎、毫无锋芒。

“过来。”他声音低沉。

沈烬缓步上前,屈膝行礼,姿态谦卑有度:“陛下。”

“今日雪大,冷吗?”萧珩忽然开口,问话温和。

周遭宫人屏息低头,无人敢言。

谁都知道,陛下唯独对这位前朝废公主,总是多几分旁人没有的耐心。

沈烬轻轻摇头,声线柔软:“宫中有炉,不冷。”

萧珩看着她温顺低垂的眉眼,看着她干干净净、毫无怨怼的模样,指尖轻轻敲击桌案。

“朕听闻,昨夜有人在冷宫嚼舌根,说你是亡国妖女,祸乱朝纲。”

话音落下,殿内温度骤降。

几名内侍瞬间腿软跪地,瑟瑟发抖。

所有人都以为,陛下要为沈烬出头,严惩碎嘴宫人。

唯独沈烬心底一片冰凉。

她太懂萧珩了。

他不是要护她。

他是要——看她的反应。

看她会不会怨、会不会恨、会不会藏着不甘。

沈烬依旧垂着眼,语气平淡温顺,无波无澜:“宫人无知妄言,罪该惩处。但也是臣女身份尴尬,惹人非议,不足为怪。”

字字退让,句句自省。

懂事得让人心疼。

萧珩静静看她半晌,忽然低笑一声,听不出情绪:

“沈烬,你倒是越来越乖了。”

乖到无趣。

乖到压抑。

乖到……让人想撕碎这层温顺的皮囊,看看底下到底藏着怎样疯狂的骨头。

沈烬抬眼,浅浅一笑。

那笑意极柔、极干净,像真的彻底认命、彻底释怀。

“身在帝王宫,自当乖顺。臣女无家无国,唯一可做的,便是安分守己,侍奉陛下。”

萧珩望着她清丽温柔的眉眼,眸色渐深。

他忽然抬手,捏住她的下巴,力道不重,却带着绝对的掌控。

“当真安分?”

四目相对。

沈烬眼底干净温顺,不起一丝波澜。

可在无人窥见的心底深处,那根名为仇恨的弦,早已绷得发紫,疯得彻底。

——当真安分。

安分地等着颠覆他的江山。

安分地等着将他拉下万丈云端。

安分地等着,血债血偿,烬骨归尘。

大雪依旧落满深宫。

世人皆以为疯批公主早已凋零认命。

唯有她自己清楚——

她的温柔是假的,顺从是装的。

从国破家亡那一日起,她余生只剩一件事。

疯癫复仇,焚尽苍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