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忠骨殉义,宴起风波

三日后,噩耗自天牢传来。

林公公熬尽了酷刑,昨夜咬舌自尽,至死未吐露一字实情。

消息传到长春宫时,沈烬正坐在案前临摹字帖。

执笔的指尖微不可察地一顿,墨汁滴落在宣纸上,晕开一团漆黑的渍痕。

身侧眼线春桃抬眼偷看,只见她垂着眼,神色淡淡的,只是落笔慢了些许,不见痛哭失态,亦无激烈悲戚。

“听说那名老内侍在牢中自尽了,姑娘……”春桃试探着开口,想要窥探她真实的情绪。

沈烬缓缓搁下笔,取过干净的宣纸,轻声道:“萍水相逢,生死有命。”

语气平淡,仿佛只是听闻了一个无关之人的死讯。

春桃暗暗记下这一幕,当晚便如实禀报给了萧珩。

萧珩听完回禀,指尖摩挲着奏折边缘,心底五味杂陈。

林内侍宁死不招,沈烬又这般淡漠疏离。

证据全无,线索已断。

他心中那根怀疑的刺依旧还在,却再无下手的由头。

可只有沈烬自己知道,那滴意外晕开的墨,是她唯一的祭奠。

林公公殉国,断了所有可以被拷问的线索,用一条性命,护住了她,护住了北境尚未点燃的战火。

夜深人静。

沈烬关上窗,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闭上双眼。

眼眶没有泪,心口却像是被钝刀反复切割。

自皇城倾覆,他陪她蛰伏深宫三年,忍辱负重,甘为棋子,最后落得身死牢中。

这份恩,她记下了。

这份仇,她更要加倍讨要。

她缓缓睁开眼,眸底翻涌着近乎病态的冷疯。

“你放心。”她用气音低声自语,声音轻得消散在夜色里,“我不会让你白白赴死。萧珩的江山,我必亲手倾覆。”

旧棋已陨,新局当启。

七日后,中秋宫宴。

新朝立国三载,萧珩大摆筵席,宴请文武百官、宗室藩王,以示盛世太平。

宫中张灯结彩,丝竹悦耳,美酒佳肴流水般送上宴席。

沈烬本不想赴宴,却传来了帝王口谕,命她列席。

她没有推辞。

宫宴,便是最好的棋盘。

是搅动朝局,离间君臣的绝佳场合。

宴前,她简单梳妆。脂粉薄施,一身月白襦裙,素雅干净,不抢任何人的风头。

临出门前,她将一小包无味的药粉藏在了袖中。

不是毒药。

只是一种会使人酒后心悸、言语失度的散剂。量极微,不伤性命,只会让人酒后失控,吐出平日里不敢言说的真心话。

赴宴。

大殿灯火璀璨,觥筹交错,笑语喧哗。

文武百官分列两侧,世家勋贵、后宫妃嫔依次落座。

萧珩端坐主位,目光隔着遥遥灯火,落在沈烬身上。

少女安静坐在末席,垂眸浅饮,不争不闹,安安静静,像一朵被遗忘在角落的白花。

萧珩移开视线,举杯与群臣共饮。

沈烬抬眼扫过席间众人。

有人忠心于萧珩,有人心怀鬼胎,有人感念旧朝恩德。

她的目标,是当朝丞相魏嵩。

魏嵩老奸巨猾,首倡改朝换代,当年率先开城投降,亲手将城门献给萧珩,致使皇城陷落。

今夜,就要借一杯酒,埋下他与萧珩之间猜忌的种子。

侍女奉酒路过,沈烬指尖微倾,极少量的药粉悄无声息落进魏嵩的酒盏之中。

粉末入水,消融无痕,酒香未变。

酒过三巡,魏嵩饮下数杯,药效渐渐发作。

他脸颊通红,心神浮躁,平日里谨言慎行的防线一点点崩塌。

有人敬酒,酒酣耳热之际,魏嵩哈哈大笑,醉意朦胧之下,口不择言。

“说起当年开城之事……哼,萧珩能坐上这龙椅,靠的可不是他一人兵强马壮,是我魏家拱手送了整座京城!”

一句话落下,满殿骤然寂静。

丝竹骤停,乐师慌忙放下乐器。

满堂文武皆骇然失色。

魏嵩猛地意识到失言,酒意吓醒大半,脸色瞬间惨白。

可话已出口,覆水难收。

主位之上,萧珩握着酒杯的手指骤然收紧,杯壁被捏得微微发响,眼底寒光乍现。

他最忌讳的,便是有人提起——他的帝位,是靠着魏嵩献城得来。

魏嵩自以为开国元勋,居功自傲,今日酒后吐狂言,恰好戳中了帝王最深的逆鳞。

“丞相醉了。”有人慌忙出来打圆场。

萧珩面无表情,看不出喜怒,只淡淡开口:“来人,送魏丞相回府歇息。”

话语平静,可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是雷霆震怒的前兆。

宴席气氛瞬间冷了大半。

沈烬坐在末席,垂着眼,浅浅抿了一口果酒,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不用杀他,不用构陷。

只需一句居功自傲的醉语,便能让君臣之间生出隔阂。

萧珩本就多疑,经此一事,必定会忌惮魏嵩权势过重,日后定会处处打压、提防。

一石,又起一浪。

宴至半途,萧珩忽然开口,目光望向角落里的沈烬。

“沈氏,素来擅舞。今日中秋良夜,何不献一支舞,以助雅兴?”

话音落下,满堂目光齐刷刷汇聚到她身上。

有嘲讽,有鄙夷,有看热闹的猎奇。

前朝公主,给新朝君臣献舞,何等屈辱。

不少官员等着看她难堪,看她宁死不从,触怒龙颜。

沈烬缓缓起身,敛衽一拜,声音清浅柔和。

“臣女,遵旨。”

乐声缓缓响起。

她广袖舒展,旋身起舞。

月白裙裾翻飞,身姿轻盈,舞步婉转。

舞姿很美,清丽温婉,看不出半分不甘与屈辱。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每一次旋身,每一次抬袖,心底都是翻涌的血海深仇。

她在一群屠戮她家国的仇人面前起舞。

屈辱如刀,一刀刀剐着她的骨血。

但她忍了。

越是顺从,萧珩便越是放下戒备,朝臣便越是轻视她,以为她早已沉沦,毫无威胁。

一曲舞毕。

沈烬收势,屈膝行礼,气息微喘,神色依旧温顺。

殿内响起稀疏的掌声。

萧珩望着她,心绪复杂难明。

他本想借献舞折辱她,可她坦然应下,安之若素,反倒让他心中生出莫名的滞涩。

宴席散去。

回宫的辇车之上,萧珩沉默不语。

魏嵩那句醉话,一直在他耳畔盘旋不散。

功高震主,尾大不掉。

一股浓烈的猜忌,已经在他心底生根发芽。

而始作俑者沈烬,已经悄然回到了长春宫。

她褪去舞衣,卸下钗环,立在窗前,望向天边一轮清冷圆月。

林公公身死,魏嵩君臣生隙,北境顾砚辞厉兵秣马。

一步一步,都按着她的棋局向前推进。

今夜宫宴,不过是小小的搅动。

真正的狂风暴雨,尚在后方。

她抬手,轻轻抚上自己的心口,唇角缓缓扬起一抹疯戾的笑。

“萧珩,你看。”

“你的臣子,你的朝堂,早已裂痕遍布。”

“等风起之时,大厦将倾,无人可挡。”

明月悬空,清辉冷冽,照在少女清丽却藏尽疯狂的脸上。

忠骨已埋,风波初定。

复仇的棋局,步步紧逼。

(第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