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东厂内屠

京城雪后初晴,石板路上结着薄冰,滑得像抹了油。

天刚蒙蒙亮,魏忠贤的仪仗就出了司礼监值房,往东南城的东厂署衙去。

他一身暗纹貂裘,坐在暖轿里,手里捻着念珠,眉头微蹙。

这几日淮扬民变、皇商受阻,涂文辅那边动静越来越不对劲,王体乾又整日装病避事,司礼监乱成一团。

他心里总揣着点不安,却没往刺杀那处想——

京城是他的地盘,东厂番子遍布街巷,谁敢动他?

轿队行至石大人胡同口,路窄墙高。

忽然,墙头黑影一闪。

“有刺客!”

随行的东厂番子厉声喝喊,拔刀就往上冲。

几乎是同时,三枚甩手箭破空而来,直扑暖轿。

“铛!铛!”

两名番子扑上去挡在轿前,箭簇扎进棉甲,闷响连声。

胡同两侧的民宅门猛地撞开,七八名黑衣死士持短刀冲出来,个个悍不畏死,直奔暖轿。

“保护厂公!”

掌班太监尖着嗓子喊,二十多名番子拔刀围上去,和死士绞杀在一处。

窄巷里刀光乱闪,鲜血溅在雪地上,刺目得很。

魏忠贤在轿里被晃得东倒西歪,听见外面金铁交鸣,脸白了又青。

他活了大半辈子,大风大浪见得多,可近身刺杀,还是头一遭。

“反了!都反了!”

他咬着牙低吼,一把掀了轿帘。

刚探出头,一名死士甩开阻拦,一刀直劈过来。

千钧一发之际,一名档头飞身扑上,后背挨了重重一刀,闷哼倒地。

更多番子围上来,刀光齐下,那死士瞬间被砍翻在地。

不消半刻,八名死士,死了五个,剩下三个被打趴在地,捆得像粽子。

为首的番子头目单膝跪地,声音发紧:

“厂公!三名活口,已擒下!”

魏忠贤扶着轿杆下来,站在雪地里,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

他扫了一眼地上的尸体和血痕,目光落在三名死士身上。

声音冷得像冰:

“带回去。”

“诏狱里伺候。”

“一个时辰之内,咱家要知道,是谁派来的。”

东厂诏狱,刑具林立,血腥味直冲脑门。

三根烧红的烙铁往死士面前一放,没撑过两炷香,有人就招了。

“是……是涂公公……涂文辅涂公公……”

“他说……杀了厂公,司礼监就是他的……”

招供的声音断断续续,却字字清晰。

魏忠贤坐在刑堂太师椅上,手指死死攥着扶手,指节发白。

涂文辅。

他早就知道这小子心怀不满,丢了京营、失了盐利,心里憋着恨。

可他没想到,这人敢铤而走险,当街刺杀!

“好,好得很。”

魏忠贤怒极反笑,声音发颤。

“咱家待他不薄,他倒好,敢动刀子了!”

他猛地站起身,厉声下令:

“传咱家命令——”

所有东厂番子,即刻出动。

围涂文辅私宅,抓他全家老小。

“司礼监、东厂各处,凡涂文辅党羽,尽数拿下!”

“一个都不许漏!”

“是!”

众番子齐声应和,潮水般涌出诏狱。

当夜,南城的胡同里,火把连成了长龙。

东厂番子踹开涂文辅的宅门,里里外外搜了个遍。

涂文辅刚收到扬州的密信,正等着京城变天,没成想刺客失手的消息传得这么快。

他想翻后墙跑,早被番子堵了个正着。

锁链往脖子上一套,像拖死狗一样拖了出来。

全家上下,主仆几十口,悉数被抓,连夜塞进诏狱。

紧接着,东厂的人连夜奔走于各个宅邸。

司礼监的随堂太监、东厂的几个掌刑千户、京城各处的管事太监……

凡是跟涂文辅走得近的,挨个敲门拿人。

京城的冬夜里,缇骑四出,犬吠不止。

百姓家都关紧了门,捂上孩子的嘴,不敢出声。

谁都知道,东厂在抓人。

这一夜,不知多少人家破人亡。

与此同时,王体乾的私宅里,暖阁烧得正热。

王体乾坐在罗汉床上,手里捧着暖手炉,面色平静,听着心腹管事低声禀报。

“公公,涂文辅被抓了,全家都进了诏狱。”

“东厂李千户、王掌班,还有司礼监三个随堂,都被拿了。”

“魏公公发了狠,连夜审,牵连了不少人。”

王体乾慢悠悠拨了拨炉灰,嘴角勾起一抹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笑。

涂文辅蠢。

真以为杀了魏忠贤,就能上位?

也不想想,皇帝能容他?

正好,借魏忠贤的手,除掉这个愣头青。

“去,找几个靠得住的人。”

王体乾声音压得很低,语气慢悠悠的,

“往坊间散点话。”

“就说……魏公公借刺杀之事,公报私仇,排除异己。”

“好多无辜的人,都被他牵连了。”

管事一愣:“公公,这……散播出去,对魏公公名声不好。”

“要的就是名声不好。”

王体乾抬眼,眼神阴沉沉的。

“他魏忠贤杀得越狠,底下人就越寒心。”

“司礼监、东厂的人,心里都有杆秤。”

“到时候,他们自然知道,该靠谁。”

管事恍然大悟,躬身退下。

夜色里,流言像长了翅膀,顺着胡同、顺着茶楼酒肆,悄悄传开。

“听说了吗?魏公公借题发挥,杀了好多跟他不对付的人。”

“何止啊,涂公公根本没刺杀,就是魏公公想夺权,故意栽赃。”

“唉,这阉党内斗,遭殃的还是咱们老百姓。”

流言越传越邪乎。

原本人人骂涂文辅谋逆,渐渐的,反倒有不少人同情起被牵连的人,觉得魏忠贤太狠。

东厂内部,也开始人心浮动。

不少小太监、小番子人人自危,生怕哪天被算旧账。

养心殿,天还没亮。

骆养性一身便服,立在御案前,低声把昨夜的动静一一禀报。

从刺杀,到抓捕,再到流言扩散,分毫毕现。

朱由校披着外袍,坐在椅子上,手里端着热茶,听得很平静。

仿佛东厂血洗、当街刺杀,都只是寻常小事。

他指尖轻轻叩着茶盏,心里跟明镜似的。

涂文辅狗急跳墙,魏忠贤痛下杀手,王体乾暗中搅局。

阉党这三块料,算是彻底撕破脸了。

“陛下,东厂大肆抓人,牵连了不少无辜。”

骆养性沉声禀报,“京城夜间商铺闭门,人心惶惶。”

“是否要出面制止?”

朱由校放下茶盏,淡淡开口:

“制止什么?”

“他们自己要斗,就让他们斗。”

“斗得越凶,剩下的人,才会知道该听谁的。”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

“不过,京城治安,不能乱。”

“传朕旨意。

京城九门巡防,即日起,由锦衣卫接管。

“南镇抚司掌京城侦缉、稽查细作之权,东厂协理。”

一句话,轻飘飘的。

却把京城九门的巡防权,还有部分侦缉权,从东厂手里,划到了锦衣卫名下。

骆养性猛地抬头,眼里闪过一丝惊色,随即化为振奋。

“臣遵旨!”

这可是实打实的权力!

东厂独霸京城侦缉几十年,如今,终于被锦衣卫咬下一块来。

朱由校看着他,补充道:

“接管巡防,先把秩序稳住。”

“不许趁乱生事,也不许和东厂起冲突。”

“做好你们自己的事。”

“臣明白!”

骆养性躬身领命,退了出去。

脚步都比来时轻快了不少。

早朝时分,田尔耕奉旨去了东厂署衙。

田尔耕一身绯色飞鱼服,身姿挺拔,面色沉稳。

进了值房,只见魏忠贤眼睛通红,显然一夜没睡,周身还带着戾气。

见田尔耕进来,魏忠贤压了压火气,起身拱手:

“尔耕,怎么来了?可是陛下有旨意?”

田尔耕微微颔首,语气平和却带着威严:

“魏公公。”

“陛下让我来传句话。”

魏忠贤心里一紧,连忙站直了听。

“陛下说,涂文辅谋逆,罪有应得。”

“公公秉公查办,做得对。”

魏忠贤心里一松。

还好,皇帝是信他的。

可田尔耕下一句话,又让他心提了起来:

“只是——”

“内斗归内斗,适可而止。”

“牵连太多,乱了朝局,乱了京城,不好。”

“陛下的意思,首恶必办,胁从不问。”

“别再扩大了。”

语气不重,分量却足。

这是敲打。

皇帝在告诉他:

你的事,朕知道。

朕信你,但你也别太过分。

真闹大了,朕不答应。

魏忠贤背上瞬间冒了层冷汗。

他本想借着这事,把反对自己的人都清一遍。

现在看来,不行了。

皇帝在看着呢。

再闹下去,惹恼了天子,倒霉的就是他自己。

“老奴……明白。”

魏忠贤躬身,声音低了八度,“老奴遵旨。”

“回头就吩咐下去,只办首恶,其余人等,不再深究。”

田尔耕点点头:

“公公明白就好。”

“陛下还说,东厂乃朝廷爪牙,公公还要费心管好。”

“往后,京城巡防由锦衣卫接手,侦缉之事,东厂与南镇抚司各司其职。”

“公公多配合。”

魏忠贤心里咯噔一下。

巡防权没了?

侦缉权还分了一块给南镇抚司?

这是借着这事,收东厂的权啊!

可他能说什么?

刺杀之事,他本就有管束不严之过。

皇帝没问责,只是收了点权,已经是开恩了。

他要是敢反对,指不定接下来就要查他的失察之罪。

“老奴……遵旨。”

魏忠贤咬着牙,硬生生应了下来。

心里却堵得慌。

本想借着清洗立威,没想到,反倒被皇帝顺势收了权。

这买卖,亏大了。

田尔耕走后,魏忠贤坐在值房里,久久没说话。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他脸上,一半明一半暗。

他忽然觉得很累。

以前皇帝年少,凡事都靠他,东厂说一不二。

现在呢?

皇帝步步为营,收京营,立天策处,设皇商,现在又借着内斗,削东厂的权。

每一步都踩得极准。

他想反抗,却找不到由头。

想发作,又怕触怒龙颜。

涂文辅就是前车之鉴。

“厂公……”

心腹管事小声问,“那……剩下的人,还审吗?”

魏忠贤闭了闭眼,疲惫地挥挥手:

“按陛下说的办。”

“首恶涂文辅,还有几个主谋,按律定罪。”

“其余的,放了吧。”

“别再闹了。”

管事躬身退下。

魏忠贤独自坐着,捻念珠的手指,微微发颤。

他知道。

从今天起,东厂的好日子,过去了。

司礼监的权力,也不再是他一家独大。

王体乾在旁边虎视眈眈,皇帝在上面牢牢把控。

他魏忠贤,再也不能像从前那样,一手遮天了。

当天下午,锦衣卫接管了九门巡防。

穿着飞鱼服的校尉,替换了东厂的番子,站在了京城各个城门、街口。

南镇抚司的人也动了起来,接管了部分细作稽查的差事。

百姓们看着街上换了人巡逻,心里反倒踏实了不少。

锦衣卫办案,好歹讲点规矩,不比东厂诏狱,进去就别想活着出来。

王体乾在私宅里听到消息,手里的茶盏顿了顿。

锦衣卫接管巡防?

皇帝这手,够快的。

借着东厂内斗,悄无声息就把权收了。

他本想坐收渔利,吞掉涂文辅的势力。

现在看来,最大的赢家,是皇帝。

他放下茶盏,轻轻叹了口气。

这位少年天子,越来越深不可测了。

往后在司礼监,得更谨慎才行。

既不能跟魏忠贤硬碰硬,也不能惹皇帝猜忌。

得慢慢熬,慢慢等。

入夜,养心殿灯火通明。

朱由校站在舆图前,目光落在扬州的位置。

张维贤的船队,应该快到淮安了。

京城这边,涂文辅倒台,东厂被削权,锦衣卫扩权。

阉党分裂,皇权进一步巩固。

内廷的事,暂时稳了。

“陛下,该用晚膳了。”陈实轻声提醒。

朱由校没回头,淡淡道:

“不急。”

“再等等。”

等淮扬的消息。

等张维贤拿下薛明远,平定乱局。

等东南的盐利,彻底握在手里。

他转过身,走到窗边。

窗外夜色沉沉,京城的街道上,锦衣卫的巡逻灯笼缓缓移动,连成一条光带。

东厂的火光少了,诏狱的惨叫声也停了。

一场刺杀,一场内斗。

死了涂文辅,伤了魏忠贤,肥了锦衣卫,稳了皇权。

这笔买卖,划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