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皇商遇攻

八月末。

通政司的案头上,弹劾皇商的奏章堆了半尺高。

和议的余波还没散,朝堂的火力就又齐刷刷转向了皇商这块肥肉。

早朝之上,东林残余的御史们率先发难。

打头的是都察院御史黄尊素,方正耿直,出列时腰杆挺得笔直,声音掷地有声:

“陛下!皇商开设半载,与民争利,盘剥商贾,民怨沸腾!”

“两淮盐利、东南海贸,本当归户部统筹,如今尽入内廷私囊。”

“长此以往,国库空虚,民商凋敝,祸国殃民!”

“臣请陛下即刻废止皇商,将盐、海诸务归还户部,以安民心!”

话音刚落,七八个御史纷纷出列跪倒。

“臣附议!”

“皇商害民,请陛下明察!”

个个义正词严,仿佛皇商是天大的弊政。

嘴上喊着为民请命,心里打的算盘人人都懂——

皇商把盐利、海贸攥在皇帝手里,户部和地方官捞不到好处。

把权抢回户部,他们这些文官才能上下其手。

东林刚说完,阉党这边也动了。

司礼监随堂太监王吉祥出列,尖着嗓子道:

“陛下,皇商本就是皇室私产,归内廷管才是祖制。”

“户部那帮文官,账目不清,贪腐成风,哪里管得好皇商?”

“依奴婢之见,不如交由司礼监提督,专人专管,还能多贴补些内库。”

话说得漂亮,潜台词也明显。

魏忠贤虽失了东厂的部分权势,可司礼监还在。

把皇商抓在手里,等于捏住了钱袋子。

有了钱,就能慢慢把势力再养回来。

两边你一言我一语。

一个要废,一个要抢。

吵得不可开交。

看似针锋相对,实则都盯着皇商的利益。

没人真的关心商贸好不好、军饷够不够。

都想把这块肥肉叼到自己碗里。

御座上的朱由校静静地听,没说话。

手指轻轻叩着扶手,心里跟明镜似的。

和议刚定,两党没了战事当靶子,就转头来抢财权了。

胃口倒是不小。

吵了半炷香,见皇帝没反应,众人渐渐停了声。

朱由校这才淡淡开口:

“皇商之事,天策处议定之后,自有旨意。”

“退朝。”

一句话,不软不硬,把球踢回了天策处。

百官面面相觑,只得躬身退下。

谁都知道,皇商的命运,不在皇极门,在养心殿。

与此同时,户部衙门的偏房里,毕自严看着案上的急报,眉头拧成了疙瘩。

他管皇商这一年,天天泡在账册里,人都瘦了一圈。

刚把两淮盐理顺,南京分号又出了麻烦。

南京户部的官员故意刁难。

皇商的货船过龙江关,税卡层层盘剥。

今天说货不对板,明天说勘合不全,硬生生扣了三船绸缎、两批铁器。

商路一延误,朝鲜商站、边贸互市都要受影响。

地方官还到处散播“皇商偷税漏税”的谣言,煽动商户抵制。

南京分号的掌柜天天派人来催,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大人,这是第三封急信了。”

亲随低声道,“南京那边说,再不放行,秋天的海贸就赶不上了。”

“还有,都察院弹劾大人的奏章,已经递了好几份。”

“说大人……说大人借皇商中饱私囊。”

毕自严揉了揉眉心,疲惫地叹了口气。

中饱私囊?

他天天起早贪黑,从家里带饭到衙门吃,一分钱外快都没拿过。

反倒因为皇商的事,两头受气。

文官骂他“媚上争利”,太监想把他踢开自己干。

上下夹攻,里外不是人。

他看着案上堆积如山的账册、公文,只觉得心力交瘁。

实干了一辈子,临老了反倒卷进党争里。

再这么下去,皇商没办好,自己先栽进去了。

“拿纸笔来。”

毕自严缓缓开口,声音带着沙哑。

“大人?”

“写辞呈。”

毕自严摆了摆手,“这担子,我挑不动了。”

“请陛下另选贤能吧。”

亲随还想劝,见他神色疲惫,终究没说出口。

研墨铺纸。

毕自严提起笔,手微微发颤。

写了一辈子公文,从没这么沉重过。

他不是不想干,是干不下去了。

党争这把刀,杀人不见血。

辞呈递到养心殿的时候,朱由校正看关宁军的换装账册。

陈实小心翼翼把辞呈放在御案一角,小声道:

“陛下,毕主事请辞了。”

朱由校拿起辞呈,展开看了一遍。

字里行间都是疲惫,还有藏不住的无奈。

他放下辞呈,指尖轻轻敲了敲。

毕自严是干吏,也是个老实人。

管皇商这一年,内库月入从十几万涨到三十万两,功劳摆在那。

如今被党争逼得要走,不能就这么放了。

“传天策处议事。”

朱由校淡淡吩咐。

不多时,五臣齐聚。

魏广微、张维贤、韩爌、徐光启,还有魏忠贤。

毕自严请辞的事,众人都听说了。

魏广微先开口,话说得四平八稳:

“陛下,毕主事不堪其扰,也是情理之中。”

“依臣之见,不如将皇商暂归户部代管。”

“平息了舆论,再慢慢商议。”

说白了,就是想把权抢回去。

张维贤立刻反驳:

“不行!”

“皇商专办军饷、火器,归了户部,再被党争一搅,前线怎么办?”

“如今停战期正是赶造军械的时候,耽误了谁担责?”

魏忠贤垂着眼皮,捻着念珠,慢悠悠道:

“皇商本是内廷产业。”

“不如司礼监派人管着,也省得外朝说三道四。”

话说得委婉,野心却摆得明明白白。

几人各说各的,吵得又跟早朝似的。

朱由校听了片刻,抬手压了压。

殿内瞬间安静。

“毕自严不能走。”

朱由校开门见山,

“皇商也不能归户部,更不能归司礼监。”

众人一愣。

魏广微皱眉:“陛下,那……”

“归天策处。”

朱由校语气平静,却字字斩钉截铁。

“皇商从今日起,整体划归天策处直辖。”

“专办边军粮饷、火器物料、互市军需。”

“毕自严升皇商主事,加三品衔,仍管具体事务。”

“账目按月呈报天策处,由勋贵、文官、锦衣卫三方稽核。”

他顿了顿,把理由摆得明明白白:

“如今停战半年,正是赶造火器、储备粮饷的关键时候。”

“皇商所办,全是军需。”

“耽误了军械、军饷,误了边关战事,谁担得起?”

一句话,把正当性拉满。

军需。

边事。

这是明末最不能反驳的政治正确。

谁敢拿边关战事开玩笑?

魏广微张了张嘴,想说“不必专归天策处”,可对上皇帝的眼神,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真反对,就是“置边事于不顾”。

这顶帽子,谁也戴不起。

魏忠贤也愣住了。

划归天策处,等于彻底捏在皇帝手里。

司礼监碰都碰不着。

他想反对,可也找不到由头。

总不能说“内廷的钱该内廷管”吧?

真这么说,就是跟皇帝抢权,嫌死得不够快。

张维贤眼睛一亮,抱拳高声道:

“陛下圣明!”

“归天策处最好!专办军需,不被党争耽误!”

徐光启也颔首:“臣以为妥当。”

“有天策处统筹,军械、粮饷的调度也更顺畅。”

韩爌捋着胡须,沉吟片刻,也点了头。

他是东林出身,可也知道皇商不能乱。

真归了户部,被党争搅黄了,吃亏的是朝廷。

反对的声音,瞬间没了。

谁也不敢担“耽误边事”的罪名。

朱由校这一手,正好打在了七寸上。

当日,圣旨明发天下。

皇商整体彻底划归天策处管辖,专办军需边贸。

户部、司礼监不再协办。

毕自严加三品衔,留任皇商主事。

地方各级官府,务必配合皇商事务,不得故意刁难。

凡因私怨阻滞军需商路者,一律从重论处。

旨意一下,朝堂哗然。

谁也没想到,皇帝不仅没废皇商,反倒把它抬得更高了。

直接归了天策处,等于彻底脱离了户部、司礼监的掌控。

文官想伸手,太监想插手,都没了门路。

东林骂“皇权揽财,与民争利”,可也只敢私下嘀咕。

明面上,谁敢拿边事说事?

阉党更是憋了口气。

魏忠贤本想借机把皇商抢过来,没想到反倒被彻底踢了出去。

偷鸡不成蚀把米。

南京那边,地方官接到圣旨,也都蔫了。

故意刁难?

阻滞军需,那是杀头的罪。

谁也不敢拿乌纱帽开玩笑。

龙江关的税卡当天就放了行,被扣的货船全数通关。

之前散播谣言的官员,也悄悄闭了嘴。

皇商的商路,一下就通了。

明面上的旨意发了,暗地里的安排也没落下。

当夜,田尔耕奉旨入养心殿。

他一身飞鱼服,躬身站在御案前。

“陛下。”

朱由校指着江南的舆图,缓缓道:

“南京那边,刁难皇商的官员,你都记着。”

“派人秘密查。”

“贪腐、枉法、勾结奸商,有一件算一件,都记下来。”

“证据收好了,先不动他们。”

田尔耕抬头:“陛下是要……”

“不急。”

朱由校摇头,“现在动他们,容易激起江南士绅反弹。”

“先把账记着。”

“等什么时候火候到了,再一笔一笔算。”

“另外,南北各皇商分号,都派锦衣卫的人盯着。”

“再有敢故意刁难的,五品以下,先拿后奏。”

“臣遵旨。”

田尔耕抱拳领命,眼底闪过锐光。

皇帝这是放长线钓大鱼。

现在不发作,不代表以后不算账。

那些跳得欢的地方官,好日子不多了。

田尔耕退下后,朱由校重新拿起毕自严的辞呈。

提笔在上面批了“不准”两个字。

又加了一句:

“安心办事,朝廷为你撑腰。”

笔墨酣畅,力透纸背。

他知道,毕自严这种干吏,是新政的宝贝。

不能让党争把人逼走了。

撑腰的话,得给到位。

次日,圣旨和御批送到了户部衙门。

毕自严看着“不准”两个字,还有那句“朝廷为你撑腰”,愣了许久。

眼眶微微发热。

他本以为皇帝会顺水推舟准了他的辞呈,把皇商丢给两党扯皮。

没想到,皇帝不仅没放人,还把皇商抬进了天策处,给他升了衔。

等于把所有压力都扛在了自己身上。

“大人……”亲随小声提醒。

毕自严深吸一口气,把御批小心翼翼收起来。

整了整官袍,对着紫禁城方向躬身一揖。

“臣……遵旨。”

声音有些沙哑,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定。

既然皇帝信他,给他撑腰。

那他就接着干。

干出个样子来,不辜负这份信任。

皇商划归天策处的消息,很快传遍了朝野。

明面上没人再敢公开反对。

暗地里的暗流,却从没停过。

东林不甘心,阉党也不甘心。

可皇帝拿“军需”当挡箭牌,谁也碰不得。

只能眼睁睁看着皇商这块肥肉,牢牢攥在皇权手里。

养心殿里,朱由校看着最新的皇商账册,神色平静。

这场党争,他又赢了一步。

不是靠杀人,不是靠清洗。

是靠制度,靠借力打力。

用边事的名义,名正言顺把财权攥紧。

既不激化矛盾,又能稳步推进。

他很清楚,现在不能大拆大卸。

阉党、东林,都得留着。

斗而不破,互相牵制,皇帝才能居中仲裁。

只要军权、核心财权在手里,就乱不了。

他放下账册,走到窗边。

秋风吹过,带着桂花香。

皇商稳住了,财权攥牢了。

接下来,就该专心搞军工,搞筑堡,搞蒸汽机。

半年停战期,宝贵得很。

得把每一刻都用在刀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