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西山增效
西山煤矿的风里,永远裹着洗不掉的煤尘。
三号矿井旁的纽可门蒸汽机房,木门敞着半扇,里面传来“吭哧、吭哧”的断续闷响,没撑过半柱香,“咔哒”一声,彻底停了。
老矿头赵老石蹲在门槛上,磕了磕铜烟袋锅,脸黑得跟煤块似的。
“又坏了?”
“是啊赵头!活塞又漏汽了,密封件磨穿了!”
里面的小工匠探出头,脸上一道黑一道白,满是无奈。
这台纽可门蒸汽机,初夏就装在了矿上。
刚开始新鲜,众人围着看,都说烧开水就能抽水,是神技。
可跑了仨月,毛病全冒出来了。
浸油麻布做的密封件,耐不住高温摩擦,三天两头磨穿。
一漏汽,力道就减,就得停机更换。
耗煤更是吓人,烧两筐上好的块煤,才抽半个时辰的水。
算下来,比几十号人轮着摇辘轳省不了多少人力,还娇气得很。
矿井不敢往深处挖,怕排水跟不上淹了井。
原煤日产量卡在十五万斤,死活上不去。
矿上的老工匠们,从最初的新鲜,慢慢变成了怀疑。
私下里都嘀咕:
“什么蒸汽火机,就是花架子。”
“老辈人传下来的辘轳,用了几百年,稳当。”
“这铁疙瘩,中看不中用。”
风声传到京城,东林言官立刻抓住了把柄。
奏章一封接一封递上来,话说得义正词严:
“奇技淫巧,劳民伤财。”
“耗内帑数万,所得不偿所失,请即刻停罢,以节民力。”
徐光启顶着压力,上了一道奏疏,请皇帝亲临矿上指导。
他知道,陛下是真懂这东西。
旁人改不了的毛病,陛下说不定有法子。
接到奏疏的第二日,朱由校就动身了。
轻车简从,没摆仪仗。
只带了徐光启,还有安民厂、通州工坊的五六名顶尖匠师。
一到西山,没去矿上准备的行辕,直接扎进了三号井的蒸汽机房。
机房里煤尘弥漫,又闷又热。
朱由校脱了外袍,一身青布短打,下摆掖在腰间。
蹲下身,亲手拆活塞连杆。
手上沾了黑油煤灰,也毫不在意。
徐光启站在一旁,也撸着袖子帮忙递工具,官袍上蹭了好几块黑印。
老工匠们站在边上,面面相觑。
谁也没想到,皇帝真的会亲手拆机器。
还拆得这么熟练。
朱由校把磨损的密封件拆下来,放在掌心看了半天。
麻布已经焦硬,边缘磨得毛糙不堪,漏汽的痕迹清清楚楚。
“问题就在这。”
他抬头,声音平稳,
“浸油麻布不耐高温,摩擦几下就焦了脆了,自然漏得快。”
“还有锅炉烟道,走得太直,余热都跟着烟跑了,热效太低,耗煤自然高。”
几句话,直指要害。
赵老石站在后面,心里咯噔一下。
陛下还真懂?
不是随便来看看的?
“先改密封。”
朱由校站起身,吩咐道,
“换厚牛皮,裁成细条,层层叠着压进去。”
“牛皮耐磨,密封性也比麻布好。”
众工匠不敢怠慢,立刻动手。
忙活了大半天,把活塞密封全换成了牛皮。
点火试机。
刚开始确实好,漏汽少了,力道也足。
众人刚松了口气,结果刚跑了一个时辰,锅炉温度上来,牛皮直接被烤焦了。
漏得比之前还厉害。
机房里静了静。
赵老石叹了口气,小声嘀咕:
“我说吧,这东西天生就不行。”
“费这劲,还不如用辘轳稳当。”
其余工匠也垂着头,没了精神。
试了多少次了,每次都是刚开始好点,过会儿就出毛病。
看来这“水火驱动”的玩意儿,终究是不靠谱。
徐光启也皱着眉,看向朱由校:
“陛下,牛皮不耐高温,这……”
朱由校没说话。
蹲在地上,捏着烤焦的牛皮碎块,沉吟片刻。
“用石棉。”
他抬眼,语气很肯定,
“石棉耐火,搓成绳,分层缠在活塞上。”
“每层之间涂桐油灰,压实了。”
“既耐火,又密封,还耐磨。”
石棉?
众工匠你看我我看你。
这东西倒是有,平时做防火布用,从没往活塞上用过。
能行吗?
没人敢说。
可皇帝都发话了,只能照着试。
正忙着改密封,机房外传来脚步声。
一个身着窄袖骑装的少女走了进来,眉眼明亮,带着点草原儿女的飒爽。
正是阿乐公主。
她这些日子一直在通州工坊学制式零件,听说皇帝在西山改良蒸汽机,特意赶了过来。
本以为是皇帝坐在一旁指挥,工匠们动手。
一进门,却看见年轻的天子蹲在地上,脸上沾着煤灰,手里拿着锉刀,正一点点磨活塞槽的边缘。
身边围着一群老工匠,没人摆君臣架子,都凑着头盯着零件看。
阿乐一下子愣住了。
她见过林丹汗议事。
金顶大帐,虎皮王座,下面跪着一片台吉。
兄长永远高高在上,只会下令抢东西、打胜仗。
从来不会蹲下来,跟最底层的工匠,一起琢磨一件铁疙瘩。
中原的皇帝,居然是这个样子?
“陛下?”
她小声喊了一句。
朱由校抬头,看见是她,笑了笑:
“你怎么来了?通州工坊的东西学完了?”
“听说陛下在改良汽机,臣女过来学学。”
阿乐上前,按着草原礼按了按胸口,眼睛亮晶晶的,
“陛下还亲手做这个?”
“不亲手看,摸不准毛病在哪。”
朱由校擦了擦手上的油灰,语气平常,
“光听下面人报‘坏了’‘不行’,永远改不好。”
阿乐心里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她以前总觉得,中原帝王都是深宫里的娇贵人,只会批奏折、讲大道理。
没想到这位皇帝,连蒸汽机的活塞槽都要亲手磨。
没有架子,没有空话。
是真的在做事。
跟她那位只会喊打喊杀、眼高手低的兄长,完全是两个人。
她往前走了两步,挽起袖子:
“陛下,臣女能帮忙吗?”
“递个工具,记个数,都行。”
朱由校看了她一眼,点头:
“行。那你帮着记一下,每次试机的时长、排水量、耗煤量。”
“好!”
阿乐眼睛一亮,立刻找了纸笔,认认真真记起来。
工匠们见皇帝亲自动手,连草原公主都在旁边打下手记数据,也不好意思再消极怠工。
一个个都打起精神,跟着拆拆装装。
机房里的气氛,不知不觉就变了。
从之前的敷衍应付,变成了实打实的琢磨攻关。
接下来的七八天,整个矿上都围着这台蒸汽机转。
密封改了一版又一版。
石棉绳缠三层不行,就五层;桐油灰稀了不行,就调稠点。
锅炉烟道也改了三版。
从直筒改成盘旋式,绕着炉身走一圈,把余热利用起来。
中间还出过一次险情。
锅炉压力太高,顶得炉盖嗡嗡响,差点崩开。
吓得众人往后退了好几步。
朱由校当机立断,下令在锅炉顶部加个简易安全阀。
压力超了,自动顶开阀门泄汽。
虽然简单,却彻底堵死了炸炉的风险。
前前后后,试了十四次。
败了十三次。
不是密封磨穿,就是烟道不畅,要么就是压力不稳。
言官的弹劾奏章,又往宫里递了好几封。
说“皇帝亲赴矿场,折腾多日,一无所获,徒增笑柄”。
矿上的人都憋着一股气。
赵老石从最开始的质疑,也慢慢变成了较劲。
天天守在机房里,跟着一起熬。
他倒要看看,这铁疙瘩,到底能不能成。
十月二十六,晴。
第十四次试机。
改良后的活塞、烟道、安全阀,全部装配到位。
所有人都围在机房外,屏住呼吸。
“点火!”
朱由校一声令下。
炉膛里柴火熊熊,锅炉慢慢烧热。
白汽从烟囱冒出来,机器发出低沉的轰鸣。
活塞缓缓动了起来。
一下,又一下。
从生涩到平稳,节奏越来越匀。
粗粗的抽水管插进深井,出水口哗哗往外涌水。
水流又急又稳,砸在石槽里,溅起大片水花。
一个时辰。
两个时辰。
三个时辰。
机器没停,没漏汽,没出故障。
管工的小吏跑过来,声音都在抖:
“陛下!赵头!”
“三个时辰,抽的水顶以前一整天的量!”
“耗煤还比以前少了两成!”
赵老石冲过去,蹲在出水口边。
看着哗哗的水流,粗糙的手掌伸进去,被水流冲得发麻。
他抬起头,脸上又是水又是煤黑,眼眶却红了。
“成了……”
“真成了……”
机房外瞬间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工匠们又蹦又跳,互相拍着肩膀。
熬了这么多天,败了这么多次,终于成了!
徐光启站在人群后,捋着花白的胡须,嘴唇微微发颤。
从通州工坊的第一台样机,到西山矿上的实用机型。
多少个日夜,多少次失败。
陛下带着他们,硬生生把“水火驱动”的传说,变成了真真切切能抽水的机器。
“陛下圣明……”
老臣低声自语,眼眶湿热。
阿乐站在一旁,手里攥着写满数据的本子,也跟着笑。
眼睛亮晶晶的,一眨不眨地看着人群中央的年轻帝王。
他身上脸上都是煤灰,却比穿着龙袍的时候,还要耀眼。
这个人,是真的不一样。
他不是坐在龙椅上享受九五之尊。
他是真的想做事,想把这些厉害的技术,一个个变成现实。
阿乐的心跳,莫名快了半拍。
她赶紧低下头,假装翻本子,脸颊却悄悄发烫。
改良成功的消息,很快传遍了整个西山矿场。
趁着排水给力,三号井往下多挖了两丈,挖出了更厚的煤层。
当月月底算账。
原煤日产量,从十五万斤,涨到了十九万五千斤。
整整涨了三成。
而且故障率降了七成,以前三天两头修,现在十天半个月才需要换一次密封件。
实实在在的产量数据,摆到了朝堂上。
之前蹦得最欢的几个言官,瞬间闭了嘴。
再说“劳民伤财”“奇技淫巧”,就是睁着眼睛说瞎话。
煤产量上去了,安民厂铸炮、遵化铁厂炼铁的燃料缺口,彻底补上了。
等于给军工和冶铁,都打通了燃料瓶颈。
天策处议事时,张维贤抚掌大笑:
“好!太好了!”
“煤多了,铁就多了,火器就能造得更多!”
“陛下这一手,比抄多少家晋商都管用!”
毕自严也点头:“煤价也能稳一稳,京城百姓也能得实惠。”
朱由校神色平静。
“这只是第一步。”
“密封、锅炉的改良思路,用到遵化铁厂的鼓风蒸汽机上。”
“冶铁的产量,还能再往上提。”
“另外,让工匠们接着琢磨。”
“把往复运动,怎么改成旋转运动。”
“真改出来了,用处才更大。”
众人齐声应诺。
没人再质疑蒸汽机的价值。
实打实的增产摆在这,谁都看得出来,这东西以后了不得。
当夜,西山矿场的小院里。
阿乐坐在石阶上,抬头望着天上的月亮。
手里翻着这半个月记的笔记。
石棉密封的层数,桐油灰的配比,烟道的改法,安全阀的尺寸。
写得密密麻麻。
她想把这些都记下来。
以后,说不定能带回草原。
要是草原上也有这样的机器,能抽水,能炼铁。
牧民就不用靠天吃饭,不用靠劫掠过日子。
察哈尔也不会年年闹饥荒,不会总想着去抢别人的。
她下意识摸了摸本子上“朱由校”三个字。
那是她偷偷写的,写在页脚。
指尖轻轻划过,脸颊又热了。
她赶紧甩了甩头,把本子合起来。
不能多想。
她是质子,是林丹汗的妹妹。
学好技术,带回蒙古,让草原百姓过上好日子,才是她该做的。
儿女私情,想都不该想。
可脑子里,却总浮现出他蹲在地上磨零件的样子。
沾着煤灰的侧脸,认真的眼神,还有说话时平稳又笃定的语气。
赶都赶不走。
阿乐抱着本子,把脸埋在膝盖上。
月光洒在她身上,温柔得不像话。
另一边,朱由校和徐光启站在矿井高坡上。
望着远处蒸汽机房的灯火,还有连绵的矿场。
夜风卷着煤尘吹过来,带着点呛人的味道。
徐光启语气里满是振奋:
“陛下,煤铁联动,再加上水力锻锤、蒸汽鼓风。”
“我大明的军工,只会越来越强。”
“用不了几年,建奴的骑射,就再也不是威胁了。”
朱由校点点头,目光望向东北方向。
“还早。”
“蒸汽机现在只是能抽水、能鼓风。”
“以后的路还长。”
“一步一步来,稳着走。”
他说得慢,却很稳。
从无到有,从样机到实用。
每一步都踩实了。
工业的种子,已经在西山的煤尘里,扎下了根。
接下来,就是慢慢发芽,慢慢长大。
终有一天,会长成参天大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