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以工代赈

西安府四门的城墙根下,都贴了崭新的告示。

白纸黑字,盖着巡察官的大印。

围看的百姓挤得里三层外三层,有认字的踮着脚念:

“招募青壮民夫,修缮西安至潼关官道,加固沿边堡寨,疏浚渭河水道。”

“每日管两顿干饭,另发三文工钱。”

“愿赴边军、工坊做工者,优先录用,月粮足额。”

人群里嗡嗡议论开了。

“管饭还给钱?真的假的?”

“不能是骗去做苦役吧?以前官府也招过,去了就拿人当牲口使。”

“可不敢去,还是讨饭自在,走哪吃哪。”

怀疑的多,动心的少。

大旱两年,官府的公信力早就被贪官耗光了。

没人信天上掉馅饼的好事。

王佐站在不远处的茶棚里,看着人群的反应,并不意外。

“光靠告示不行。”

他转头对随行的差役道,

“今天起,每个放粮点都摆张桌子,现场报名。”

“先招三百人,明天就开工。”

“管饭管够,工钱当日结。”

“做几天,大家见了好处,自然就来了。”

差役躬身应下。

王佐目光扫过人群里面黄肌瘦的青壮。

饿是真饿,怕也是真怕。

没关系。

事在人为。

真金白银的给,实打实管饭,人心总能暖过来。

第二天,官道修缮工地开了工。

三百个青壮,扛着锄头铁锹,在差役的指挥下夯土、平路。

晌午一开饭,香味飘出半里地。

小米饭管够,还有萝卜炖菜,油星子飘着。

民夫们捧着大碗,吃得呼噜作响。

“真管够?”

有个叫二柱的小伙子,扒着碗问差役,

“不会今天吃完,明天就不给了吧?”

差役笑着指了指旁边的钱袋:

“看见没,当日结钱。”

“干满一天,傍晚就发三文。”

“干得好的,还有赏。”

傍晚收工,每人手里真的多了三枚铜钱。

凉丝丝的,硌在手心,却烫得人心尖发颤。

真给。

朝廷真的管饭,还给钱。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夜之间传遍了西安城。

第二天一早,工地外来了上千人。

拖家带口的,呼朋唤友的。

都要来做工。

“大人,收我吧!我有力气!”

“我也能干活!管饭就行,钱少点也中!”

王佐看着黑压压的人群,松了口气。

人心稳了。

只要有活路,没人愿意颠沛流离。

可麻烦也跟着来。

工地上混进了几个老油子。

干活偷懒,磨洋工,还撺掇别人少出力。

领头的叫周老棍,五十多岁,逃荒逃了半辈子,就爱耍小聪明。

“傻干干啥?”

他蹲在土坡上,跟旁边的小伙子嘀咕,

“官道修那么结实干啥?差不多得了。”

“混一天是一天,管饭就行。”

说着,还往夯土里掺松土,省力气。

没几天,巡查的赵峰就发现了问题。

一段路的夯土层,比规定的少了两层。

脚一踩,就能陷进去半寸。

“这是谁干的?”

赵峰脸色一沉,指着那段路问工头。

工头支支吾吾,不敢说话。

王佐接到消息,立刻赶了过来。

没骂,也没直接打人。

当着所有民夫的面,让人把那段路刨开。

松垮垮的土露出来,众人都看傻了。

“修官道,是为了以后运粮、运货方便。”

王佐站在土堆上,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

“今天偷工减料,明年一场雨,路就冲垮了。”

“到时候再修,花的还是朝廷的钱,费的还是大家的力。”

“更别说赈灾粮、军需粮,都要走这条路。”

“路坏了,粮运不进来,挨饿的还是你们自己。”

一番话,说得民夫们都低下了头。

周老棍也缩着脖子,不敢吭声。

“带头偷工的,扣三天工钱,返工。”

王佐指着周老棍几人,

“工头监管不力,罚俸一月。”

“往后每段路,刻上工匠、工头的名字。”

“出了问题,找谁一目了然。”

规矩一立,工地风气立刻变了。

没人再敢偷奸耍滑。

都怕名字刻上去,出了事跑不掉。

官道的进度和质量,一下就上来了。

开工半个月,新的难题摆到了王佐面前。

钱粮不够了。

招的人越来越多,从三百涨到了三千。

每天光吃饭,就要耗掉上百石粮食。

工钱、物料,处处要银子。

陕西藩库早就空了,朝廷第一批拨的钱粮,也用得差不多了。

再拖下去,就得断炊。

王佐连夜写了奏章,快马送往京城。

奏章到天策处的时候,韩爌正和霍维华对账。

看完折子,两人都皱了眉。

“钱粮耗得比预想的快。”

韩爌捻着胡须,

“户部太仓确实拿不出了,辽东军饷还等着呢。”

霍维华也点头:“工部的存银也不多。”

“真要是断了炊,之前的努力就全白费了。”

两人不敢耽搁,立刻去养心殿见驾。

朱由校正陪着张嫣散步,听完禀报,没犹豫。

“找毕自严。”

他语气很定,

“皇商这两个月的利润,全部调去陕西。”

“边贸、海贸的进项,先紧着赈灾用。”

“告诉王佐,钱粮不用愁。”

“但有一条——”

他顿了顿,眼神锐利了几分,

“让骆养性派人盯着。”

“工程款、赈济粮,谁敢伸手克扣,一律查办。”

“不管是谁,一查到底。”

“臣遵旨。”

韩爌躬身应下。

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

陛下永远是这样,再难的事,到他这都有章法。

不慌不乱,总能拿出办法。

毕自严接到旨意,当天就盘了账。

皇商上月利润四十二万两,全部划去陕西赈灾。

又从通州仓调了二十万石粮食,走漕运火速运往潼关。

钱粮像流水一样,源源不断输往西北。

工地的炊烟,没断过一天。

钱粮稳住了,王佐开始推进第二步。

分流青壮。

宣大边军缺人,西山煤矿、遵化铁厂也缺劳工。

趁着赈灾,筛选身体好的年轻人,送过去。

既解决流民生计,又补了人力缺口。

招募点设在了西校场。

赵峰带着锦衣卫的人,亲自把关。

“去边军的,管吃管住,每月五钱银子,立功有赏。”

“去遵化铁厂、西山煤矿的,学手艺,每月三钱起,干得好涨工钱。”

“包吃住,被褥都发。”

围观的流民不少,真敢报名的不多。

离家太远,心里没底。

二柱却动了心。

他爹娘都饿死了,家里就剩自己一个。

留在陕西,也是种地,大旱之年也没什么收成。

去工坊学手艺,好歹有个奔头。

“我……我报名去铁厂!”

他挤到前面,红着脸喊。

赵峰看了看他,身子结实,眼神透亮。

“行,登记上。”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

都是无牵无挂的年轻人,愿意出去闯一闯。

半天功夫,就招了两百多人。

十日后,第一批三百名青壮,跟着差役出发了。

背着简单的行囊,脸上有忐忑,也有期盼。

二柱走在队伍里,回头望了望西安城。

这地方,饿过肚子,死过亲人。

现在,朝廷给了条活路。

他攥了攥拳头。

到了铁厂,好好干。

学身本事,以后攒了钱,再回来过日子。

队伍越走越远,消失在黄土路的尽头。

这些年轻人,将成为工坊和边军的新鲜血液。

也会是新政最忠实的受益者。

做工的、外出的,都安顿了。

王佐又推出了复耕政策。

愿意返乡种地的灾民,官府贷给种子、耕牛。

秋收之后,分两年归还,不收利息。

告示贴出去,拖家带口的灾民动了心。

乞讨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能回家种地,谁愿意颠沛流离。

“真给种子?”

李家村的李老汉,拉着差役反复问,

“牛也给借?”

“给。”

差役笑着点头,

“里正担保就行。”

“回去把地种上,秋天收了粮,日子就缓过来了。”

李老汉抹了把眼泪。

他以为这辈子都回不了村了。

没想到,朝廷真给活路。

当天,他就带着一家老小,回了李家村。

像他这样的,越来越多。

拖家带口往回走。

沿途的关卡也不再阻拦,还给发路引。

原本往河南流动的流民,纷纷掉头返乡。

官道上,不再是逃荒的人流。

是带着希望回家的百姓。

可也不是所有人都愿意留下。

还是有几百户流民,悄悄往河南、山西跑了。

有的是不信官府,怕秋后算账逼税;

有的是流浪惯了,受不了种地做工的管束。

消息传到京城,朝臣里有人慌了。

“流民流入邻省,怕是要生乱啊!”

“要不要下令关卡拦截,都赶回来?”

朱由校却摇了摇头。

“不用拦。”

他语气从容,

“传旨给河南、山西布政司。”

“本地商户、工坊、矿场,准许招收外来流民做工。”

“同工同酬,不得歧视,不得克扣工钱。”

“愿意留下种地的,也可以安置在荒地。”

“人活着,就有活路。”

“在哪干活,不是干。”

旨意一下,邻省都松了口气。

本来还怕流民闹事,现在正好补充人力。

山西的矿场、河南的码头,都开始招收流民。

跑过去的灾民,也大多找到了活计。

没酿成乱子,反倒给当地添了劳力。

一场流民危机,就这么软着陆了。

二月底,陕西全境的局势,彻底稳了下来。

西安至潼关的官道,修好了三分之一。

沿边的堡寨,加固了十几座。

渭河的河道,也疏浚了一段。

六千多民夫,天天有活干,有饭吃,有钱拿。

两千多青壮,分流去了边军和工坊。

上万灾民,返乡复耕。

街上再也看不到成群结队的逃荒者。

米价稳定在一两一石,再也没涨过。

西安城的商铺,陆续开了门。

市集慢慢恢复了往日的热闹。

这天傍晚,王佐沿着新修的官道散步。

夕阳把路面染成金红色。

民夫们收了工,三三两两往回走。

说说笑笑,脸上有了活气。

路过的老农,牵着牛,跟差役打听种子的事。

声音里带着盼头。

王佐站在土坡上,望着这一切,心里踏实了。

流民乱源,算是彻底解了。

不再是饿殍遍地、人人自危。

百姓有了活路,地方就乱不起来。

他抬头望向京城的方向。

陛下定下的以工代赈,是真的好。

不是白白撒钱养人。

是让百姓凭力气吃饭,还把地方的基建搞起来了。

既救了灾,又建了功。

比从前那种发粮、劝返、再逃荒的死循环,强了百倍。

晚风拂过,带着初春的泥土气。

王佐紧了紧官袍,转身往回走。

赈灾最险的一关,闯过去了。

接下来,就是慢慢恢复生产,慢慢整肃吏治。

陕西这地方,总会好起来的。

他有信心。

百姓们,也开始有信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