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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独眸

“小兔子乖乖,把皮毛脱脱……一只一只又一只,裹满香料入油锅……”少年蹲坐灶畔,手持暗青泛红的木杖,轻轻点过案板上的五只肉兔。

叮——

案上兔尸齐齐跃起,疯狂撕扯一身皮绒,挖干净内脏,而后在净水打滚清洗,跃入一侧腌盆。

待滚满酱料后,一个个肥嘟嘟的肉兔,又主动投身油锅。

嗡——

水汽夹着油星四溅。

敖鼎挥动木杖,锅盖应声合拢。

这木杖是他施法媒介,原是厨园一支存放五百年的扫帚杆。汪师傅取木芯为杖,为敖鼎充作施咒工具。

稍作停歇,敖鼎转身又去看顾另一眼灶火。

身为七灵门厨园的打杂工,其本职是添柴烧火,辅助三位道厨师傅烹制外院弟子的日常饮食。奈何厨园人少事繁,三位道厨师傅又要吐纳修行,以求大道。诸多杂务便尽数落在几位帮厨和他这“烧火童”肩上。

检查灶上蒸笼后,敖鼎行至院落另一侧。

鸡笼内诸禽赤光闪烁,灵性十足,乃百禽院送来的灵鸟赤鷩。

冠金而背黄,头绿而翎赤,与山鸡相类,能御火焰。

眼下,赤鷩鸟扑翅乱叫,口中不断喷着焰火。

少年木杖再点,轻声念咒:“翰音落羽——”

刹那间,赤鷩齐声哀啼。

声厉如鬼泣,艳红翎毛纷飞,如被无形利刃剃扫而过。

看着笼边落羽纷纷、鲜血横洒,满地一片狼藉,少年捂着耳朵退后几步。

“哎——这声音还是麻烦啊……还有这地面——回头又要被王大娘骂了。”

凝视鸡笼,他盘算着咒术改良。

“鸡脱毛咒”脱胎自剥皮地狱“五虫十类大剥皮法”,此法针对世间一切生灵。

兽有毛,禽有羽,人有皮。

只要是这世间生灵,都难逃此咒法。

而“鸡脱毛咒”的范围,则单独局限于“鸡”这一物种。

“叫声还是要削弱,要从痛觉入手,减缓疼痛,或者增加致幻效果,让它们乖乖自行拔毛,甚至可以在拔毛过程中感觉到欢愉、喜悦,享受无边快乐……汪师傅说过‘食材如果开开心心地死,肉也会变得好吃。’”

驻足好一会儿,听到厨房那边王大娘的呼喊催促,他才回过神来:“罢了,日后再作推敲,先将今日午饭做完。”

他摇了摇头,转身踱向院角石磨。

磨盘自转不休,将一旁堆积如山的黄豆碾作白玉琼浆。

此乃“磨豆浆咒”,源出石磨地狱的“石磨消形有无相大法”,能磨灭世间万物一切有形之相。

敖鼎驻足观望,面色十分欢喜。

比起“鸡脱毛咒”,他的“磨豆浆咒”已经很完善,无须再做修改。甚至在这门咒术中,领悟到一点“万物消形”的神髓。

“厨房如地狱……汪师傅诚不欺我。在厨房修行,果真很适合研究‘地狱图’。我感觉,我这七灵门心法没练出多少火候,但‘北阴冥罗地狱法’都快小成了!”

汪师傅,是厨园三位道厨师傅之一,三年前从内门调到厨园。平日对敖鼎不错,将私藏的一卷“北阴地狱图”借敖鼎修行白骨观法。没成想,敖鼎竟从地狱图中领悟不少地狱咒术,并改良来做饭。

“姓敖的——出来!”

洪钟似的喝喊冲破厨园木门,惊得檐下几只麻雀扑棱棱飞起。

屋里几个厨娘子探出头,见敖鼎神色平静,遂悠悠往门口看去。

瞥见院外几个年轻男子,几位厨娘子齐齐叹气。

其中一位娘子不满对敖鼎道:“小子——都说让你平日安分,少招惹事,你偏不听!瞧瞧,这些外院弟子成日过来挑战,烦死了!赶紧解决了,过来跟我们一起弄馒头。”

敖鼎也很无奈,拱手道:“几位姐姐稍待,我去去就回。”

六年前,穿越之初的他遍体鳞伤,多受厨娘子们照料才从生死边缘回来。对这些恩人,自是带着几分敬重。

拎着那根蕴含五百年灵力的木杖快步出门,少年立在阶前,打量门外趾高气扬的年轻男女们。

五人,都是面熟的主儿。

名字嘛……没印象了。

“哎——”

一声长叹,满是无奈。

少年玉面朱唇,丰神俊朗,纵是左眼覆着眼罩,也难掩那份清冽俊拔的气韵。只可惜在这玄灵山脚下,好看的皮囊反倒成了罪过。

“你们不要吃饭么?”尚在变声期的男孩,嗓音带着几分暗哑低沉,“这几日,内门抽调厨园人手,外院全靠我们寥寥几人撑着锅灶。你们日日寻我争斗,回头饿肚子的,可是整个外院。”

十四岁少年用右眼掠过身后竹林。

修篁苍翠,竹影婆娑,十数道人影鬼祟地藏在竹后,却无一人上前。

少吃一顿于这些种炁境弟子算不得什么,但敖鼎这个“独眼瞎子”凭着一身咒术压得他们抬不起头——才是真正的羞辱!

有人传:他竟敢拒了“外院第一美人”,明年就有望入内门的洛仙子邀约。

一个烧火童子,还是一个独眼瞎子!

他也配清高?

还有传言说,某位外院师长酒后失言,透露敖鼎和他们是“勘磨”关系。借磨刀石打磨,可以洗尽铅华,得七灵门真传。

因这十四岁烧火童实力很强,几年间揍了一大群外院弟子,这个传言越发得到印证。

五人中间那修士冷笑:“少废话!来战!赢了,明日我们不来扰你。若输了——去外院磕头,宣布日后再不骚扰洛仙子!”

嗯,这是一位洛秋水的追求者。

“还有还有,”旁边女弟子道,“你如果输了,你得当我的面首!还要每日为我做水粉!茉莉水粉、桃花粉面……回头你要先给我供——不,我让你给谁,你才能给谁做!”

嗯,这是馋我身子和赚钱买卖的。

第三人道:“你输了,日后我的一日三餐,全由你负责。我点什么,你做什么,还需每日按时按点送到房里来!”

想到敖鼎做饭,他忍不住吞口水。

行吧,还有贪恋自己厨艺的。

敖鼎气乐了,又看向边上两位:“二位呢?有什么想要的,一并说了吧。”

“我们是陪着来的,就是为挑战你,借你之手踏入内门。哦,我们知道规矩,修行心得已经写好了。”

看着双胞胎眼中的战意,敖鼎很无语。

不是,外院那个什么“磨刀石”传言,你们真信啊?

那些瞧不上我的外院师长,会让我来当你们的磨刀石?你们想想背后的逻辑通顺吗?

让一群外院弟子来挑战一个帮厨烧火童?

想到这,敖鼎越发惆怅。

他不就是做饭好吃一点?平日温柔一点?弄一些胭脂水粉卖给外院女修赚钱吗?

结果好多外院女孩,觉得他对她们有意思。

下头!

你们比我运气好多了!你们从小在外院修行,获赐仙缘。不好好修炼,整日想着什么情情爱爱?

大好修仙生涯,全被你们浪费了!

还有那些男的,女孩馋我身子也就算了,你们不仅馋我的人,还馋我的手艺!

此外,还有嫉妒他哪怕独眼,却也依旧长得好看的人,更是天天叫骂邀战。他那个“独眼瞎子”的外号,就是他们传的。

真的好烦!

你们能不能专心修炼啊——

还有姓洛的,不就因为你年纪跟我差不多大,我看你瘦小孤僻,早年好心给你多添了一点饭吗?

一点举手之劳,你犯不着记到现在。觉醒“云素仙体”,拿到内门资格后,还不忘带我一起去内门吧?

我真谢谢你了。

想到那女孩的好意,敖鼎更添几分烦躁。

这两年找他挑战的人越来越多,多亏了那位渐渐长成的美人。尤其她越是阻拦,好事者越多。

女的,希望力压洛秋水一头,把自己当做装点魅力的战利品。

男的,不是嫉妒心作祟就是好胜心作祟。

还有洛秋水这个喜欢吃自己做饭的人不断宣称、解释,她不爱我的人,只是喜欢我的饭。

更惹来不少贪图口腹之欲之辈。

你们都好烦啊!

想到这,敖鼎也不打算留手,将木杖横在身前。

“来吧,五个一起!都知道规矩吧,输了把修行文稿给我,最少五千字的。我赶时间!”

话音未落,五个年轻男女同时扑上来。

种炁境,仙道六境的第一个境界。

种炁根,为修行之始。

敖鼎也好,这些外院弟子也罢,都处于这个境界。

无非法力多一些、少一些罢了。

但这点法力上的优势,在实战中并无多少作用。

敖鼎轻轻托了托眼罩,调整角度。

眼罩下的左眸微微眯着,将周遭环境的变化一览无余……五个挑战者的招数、手段全部看破。

但很快,左眼传来一阵眩晕感。

今天第二次了,还能再用一次。

敖鼎戴眼罩,不是左眼瞎,而是左眼蕴含神通玄妙,不能长久观视。

目前,敖鼎一天只能使用三次。

“灶底添薪,炊烟四起。文武二火,炼度八荒——疾!”

轰鸣间,五人脚下原本平整的土地,瞬间浮现出一口虚幻巨锅。

熊熊武火自地底蹿起,破去他们的咒术、招数。紧接着火势一转,化作文火慢炙,一缕缕烤肉的焦香入鼻,恍惚间让五人觉得自己正在铁板之上慢慢灼烤。

立时,五人吓得魂飞魄散,连忙向后跑。

但衣服燃烧熊熊烈焰,迫使他们不得不跳到池水中,并仓皇用法术尝试灭火。

“喂——今晚上吃鱼呢!别把我们厨园的鱼给烧坏了!还有,赶紧回去换衣服吧。记得——一人一篇修行心得或道藏感悟,明天早食时给我。”

敖鼎没资格去外院修行,全靠一次次斗法胜利,搜刮这些外院弟子的感悟心得,从而完善自己的修行研究。

说完,敖鼎转身回到厨园内,将大门狠狠关上。

吱呦——

大门晃晃悠悠,歪歪斜斜扣在门框上。

“破坏大门的费用,回头记得出!厨园不走公账——”

不多时,鱼池内的几个年轻人灰溜溜离开,其他观看者也纷纷离开。

依旧打不过啊。

这帮厨——若非瞎了一只眼睛,怕是早早就入内门了吧?

远处含月楼上,两位修士将这场闹剧收入眼底。

孙老道眯着眼,看着敖鼎回到厨园继续用地狱咒烹饪。

枯槁的手指慢慢捻着胡须,他随口问身侧的副门主:“此子是谁?”

“哦,厨园打杂的敖鼎,六年前流落至此。起初也想拜入外院,只是形貌有瑕,筛了下来。但他颇有向道之心,久久不愿离去,便留在厨园帮忙。”

“形貌有瑕?”孙老道侧目,略带诧异,“老夫看这少年唇红齿白,身姿挺拔如兰树,何处丑了?”

“独眼。”

“独眼是丑?”孙老道轻笑一声,拐杖在楼板上敲了敲,“我辈修真逆天而行,天生缺相往往暗合道玄。‘缺一门’,更是某些教统流派修行的必要条件。有些前辈修行到后面,反而会自断一臂或戳瞎一眼,以求问道呢!”

副门主摇头,语气淡漠:“孙师叔所言极是。只是我七灵门乃天圣广法宗余脉,传承讲究。眼下看不出端倪,可往后许多高深功法,皆需开启双眸灵窍,借法天地慧光。他缺一目,灵窍不全,断绝仙路。如今靠着小术逞凶,真遇上内门精锐,怕是一招都接不下。”

孙老道闻言,嘴角扯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他岂不知副门主在遮掩门下无能?

不过他并不在意,目光紧紧锁在那道忙碌的少年身影上。

沉吟片刻,孙老道从怀中摸出三只玉盒,盒中丹丸氤氲着肉眼可见的玄色霞光。

副门主眼中闪过一丝异色:“师叔,您这是……”

紫豹玄罡清灵丸?

让玄罡境修士尝试破境,勘悟天门玉阙之妙的灵药?

这——内门弟子都用得上啊!

“既非你门下嫡传,又在此地断了前程……何不让其另谋出路?”老道将玉盒推到副门主面前,努力让神情平和几分,“让这小子随老道走吧。三枚‘玄罡丸’权当换他一身因果,你看可好?反正,你家门主不肯应我之言,不可相助。”

副门主先是一怔,随即眼中精光暴闪,双手连忙抢过玉盒,哈哈笑道:“师叔大义!此子本是厨园贱役,能得您青睐,是他八辈子修来的福分!”

至于孙老道最后那句讽刺,副门主权当没听到。

论往日交情,这位真人前辈的确是他们“师叔”。可他惹上泼天大祸,七灵门哪有本钱蹚浑水?

然而,七灵门昔日受过恩惠,又有上辈的情分在。若公然驳其面,日后难看不说,还会被其他同道指摘。如今能用个麻烦的杂役换来三枚玄罡丸,还能送走个烫手山芋,简直两全其美。

“我去唤他来!”

孙老道慢悠悠拄着拐杖起身:“不必,老道亲自去寻。”

厨园,膳香飘逸。

敖鼎将那群烦人精撵走,径自回到灶台前。

几位厨娘子只当无事发生,招呼他一同起蒸笼。

雾气蒸腾,白茫茫一片。

敖鼎手法娴熟,用木杖轻轻点动蒸笼,一笼笼馒头包子如列队的士兵似的,纷纷从蒸笼跳出来,在案上码放整齐。

待忙碌完毕,他又整了整眼罩的角度,给自己盛了一碗油亮喷香的白豚烧肉,盖上小炒云菽菜、酸腌芝肉、云雉烧翅,再拿上两个馒头,慢悠悠往厨园偏僻处走。

不跟厨娘姐姐们一起吃饭,是因为他吃饭时会思考一些咒术,并下意识尝试、实践,可能有碍观瞻。

用马大姐的话说:大家正吃饭呢,你弄什么白骨骷髅、血肉筋皮的玩意,恶不恶心?

正准备坐下扒两口菜,忽闻一声苍老笑叹:

“小娃娃,胃口不错啊。”

这时,一双麻鞋映入眼帘。

猛然抬头看去,却是一个从未见过的老道。

白发苍苍,眉宇间尽数暮色,气息衰败。

奇哉!

敖鼎左眼皮本能跳动。

虽然没有睁开,但只是老道站在这里,他就能感觉到这位前辈的厉害!

他比七灵门主可能更强!

敖鼎连忙收紧心神,将大碗放在阶上,拱手行礼。

“见过前辈。”

老道含笑点头,上下打量敖鼎。

忽然,他说出一句让敖鼎色变的话。

“你左眼,可以看见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