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黑吃黑,林黛玉的怔然

王珩闻言,眉头微微一挑。

“正是。”

他看向雪雁手中紧紧攥着的书信,不由得纳罕起来:

“雪雁姑娘寻我,可是林姑娘有什么事情?”

雪雁未曾想到王珩如此敏锐,先是一愣,旋即便定了定心神,朝着王珩柔柔福身:

“王家大爷,我们姑娘有封家书,想要送去扬州。”

“只是这两日,府里送信的人都说,南边的驿路已经断了。便是送得出天京,也没人敢往扬州去。”

说到此处,她抬起一双红通通的眼睛,期期艾艾道:

“我听人说,王家大爷是从千里之外的朔州来的,想来认识些外头的道路。您……您能不能替我们姑娘想想法子?”

王珩目光落在那封信上,心思顿时转了几转。

林黛玉乃绛珠仙草下世,身边神异之物想来不少。即便不说旁的,单说她亲笔所写的诗词书画,若能落到自己手中,未必不能成为新的装备。

若是借着替林黛玉送信的由头,同她有了牵扯,往后再谋一幅亲笔书画,自然容易许多。

只是……

王珩看着雪雁满含期盼的眼睛,到底没有开口欺瞒。

“这封信,我送不出去。”

此言一出,雪雁脸上的希冀顿时散了个干净。

“连王家大爷也没有法子?”

王珩摇了摇头:

“眼下赤军已经合围天京,通往南边的官道上,到处都是赤军游骑。莫说是一封寻常家书,便是朝廷的加急军报,如今能不能安然送出去,都不好说。”

“我若今日为了讨你一句谢,只管将信收下来,转头随意找个地方一扔,再告诉你信已经送到扬州,你又去哪里查证?”

雪雁闻言,眼圈愈发红了。

“那……那我回去,怎么同姑娘交代?”

她原是林黛玉自扬州带来的丫鬟,在这荣国府中,也只有主仆二人算得上是真正相依为命。

如今书信送不出去,姑娘心里还不知该如何难受。

王珩见她慌了神,沉吟片刻,终究还是提点了一句:

“书信的事情暂且放下。你回去以后,不妨劝林姑娘暗中备些自己吃用的东西。”

雪雁抬起头来,面上有些不解。

王珩继续道:

“姑娘如果若是有意,不若准备些拿出来便能入口,又没有太大气味的东西,此物……最好多备一些。此外,逃难路上,结实的鞋袜,也需得都收拾好。”

“姑娘家家的,若是折腾不到刀剑,也可准备些剪子之类可以防身的器具。”

雪雁听得懵懵懂懂,只是疑惑:

“可是王大爷,纵观荣国公府里,这样多人,纵使要南行,也有老太太和二奶奶照应,我们姑娘……还怕没有吃食么?”

王珩闻言,只是轻轻叹了一声:

“平日里,自然不用怕。”

“可若真到了逃难路上,谁还能时时顾得上谁?届时,只能自救罢了。”

说到此处,他看向雪雁,神色认真了几分:

“这些话,原不该由我一个外男讲给林姑娘听。毕竟有句话叫作交浅言深,若叫旁人听见了,兴许还要说我危言耸听。”

“只是事关性命,我不得不多嘴一句。”

“女儿家在世,靠山山会倒,靠人人会走。与其将性命全托付在旁人手中,不若自己多做一手准备。”

雪雁泪眼朦胧地看向王珩,一时间似懂非懂。

王珩也没有再多言,只是朝她微微颔首,便转身出了角门。

……

离开荣国府后,王珩还未来得及回京郊刘家庄,便先照着平儿书信上的地址,寻到了冷子兴的古董铺子。

冷子兴是周瑞家的女婿,素日里最是个奸猾人物。

他见王珩衣着寒酸,又是个从未见过的生面孔,给出的价格自然算不得厚道。

王珩却也懒得同他争辩,只将凤姐私库中那些不甚打眼又没有印戳的古董并金银细软,一件件变卖出去。

其中王珩倒是没有抽取润手费,便是合该落进自己手中的跑腿银子,他也一文未取。

当然,此举……是有缘由的。

王珩可不是白白好心的性情。

待银货两讫,王珩提着银钱出了铺门,没有立刻离开。

他只装作寻找道路的样子,在铺子周遭转了一圈,将前后门户并相邻巷道一一记在心里,这才若无其事地混进人群之中。

别人不知道冷子兴是什么东西,他还不知道么?

周瑞家的一门,替主子放印子钱、给姨娘灌堕胎药、送宫花势利眼,什么腌臜事情,她可都没少沾手。

冷子兴既能做周瑞家的女婿,又能在京中经营古董买卖,手脚自然也干净不到哪里去。

真要说起来,王珩在京中的同袍故旧里,也有人认识古董铺子的掌柜。

他何必舍近求远,偏偏来寻冷子兴?

自然是为了等天京城破,四下大乱的时候,将这古董铺子里的东西一并洗劫了。

说一千道一万,不过也是为了黑吃黑罢了。

他王珩从来不觉得自己是什么好人。

周瑞一家从来都不是什么善男信女,他王珩更不是什么好东西。

两相较量,只看谁下手更快了。

……

处理好这批东西,王珩又匆匆从角门进了荣国府。

平儿将银钱清点完毕,俯身凑到凤姐耳畔,小声报了个数目。

凤姐听罢,瞳孔微微睁大,面上竟然露出几分纳罕和错愕来。

府里的下人替主子办事儿,少不得要从中抽一层油水。

诸如赖大家的,周瑞家的,哪一家办事儿不是这个理儿?

这是府中下人积年办事的理儿了。

凤姐素日里掌管偌大的荣国公府,又如何会不知道?

她原本想着,王珩纵使从中抽去一层,只要事情办得妥当,自己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

谁知眼下送回来的银钱,竟比她预想中还要多出不少。

凤姐重新打量起王珩来,嘴角笑意也愈发真切:

“王兄弟,你这般实诚,叫我怎么好意思?我叫你办事,原本便是念着这门老亲,可是为着让你白白干活的,这说出去,不知道,只怕还以为我王熙凤是什么周扒皮不成?”

王珩闻言,只是拱手,微微一笑,言辞端的是不卑不亢:

“二奶奶既然信得过小子,小子自然不能因几两银子,坏了奶奶的嘱托,银子事小,奶奶的事儿大,奶奶对我有恩,我又怎好因着这些银钱,辜负了奶奶的信赖?”

凤姐听得那叫一个眉开眼笑,这一个心喜,转头便冲平儿吩咐起来:

“你瞧瞧,你瞧瞧,人家王兄弟这般实心眼,再瞧瞧府里那些只知道伸手的玩意儿,都说我素日里不饶人,但却没人知晓我平日里操心的苦闷,我只恨身边不多出五六个这般的王兄弟,也好叫我不时时操心。”

“好平儿,你把我那里采买的盐和糖取些来,给王兄弟带回去,也算我这个做奶奶的一点心意。”

不多时,平儿便将东西包好送来。

那盐洁白细腻,正是上好的雪花细盐。糖也是难得的白糖,莫说眼下,就是放在往日,也不是寻常百姓家中能够日日吃用的东西。

盐糖原就是逃难路上少不得的。

偏偏朝廷对这些东西管得严,外头百姓便是有钱,也只能买到苦涩发黄的粗盐。

王珩这回没有半分客气,伸手便接了过来。

“多谢二奶奶。”

出了荣国府,待转过一处无人的巷角,他伸手按住盐糖。

下一瞬。

东西已然被收入白玉佩的芥子空间。

王珩心中稍稍盘算。

粮食,盐糖都有了,接下来还要替黄牛准备豆子干草之类的嚼用,除此之外,逃难路上的清水也不能少。

想到这里,他再不停留,步履匆匆地往街市另一头去了。

……

另一边。

雪雁回到贾母院中的碧纱橱时,林黛玉正坐在窗下,案上还摊着一张写到一半的信笺。

黛玉见她红着眼回来,手中的书信却原封未动,心中已然猜到了几分。

只是待雪雁将王珩说过的话,从头至尾复述一遍后,她握着笔的手微微一顿,清瘦的面容上,也露出几分恍惚之色。

过了半晌,林黛玉才抬起眼来,惊疑问道:

“那位王家兄弟……当真是这么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