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真假倭贼

倭船疾掠而上,沿海岸线破浪而来,其上的倭寇秃头鸟音,不知道在说些什么,海边卫所中驻守军户,见到倭寇,神色顿时大变,面露惊骇之色。

其中更有人两股战战,欲要后退。

王珩眯眼看向这些倭寇,下手一挥,顿时岸上箭雨齐发!

船头数名倭寇猝不及防,惨叫翻船落入水中,其余倭寇涂抹着着的鬼面上神色一变,旋即纷纷伏低身形。

其中的苍船,小早船等,因为船小、吃水浅,速度快,即便箭矢笃笃钉入船板,竟也未能阻拦倭船靠岸。

下一刻,船身猛然撞上滩头!

数十位倭寇口中哇啦鸟叫,踏着浅水蜂拥而下,竟转眼越过泥潭,直扑岸上。

卫所中人心动乱,高呼哀鸣声不绝于耳:

“完了,倭子来了,快跑啊!”

“倭贼如鬼,见人即杀,遇战必死斗,岂是人力能抗衡……”

话落间,倭寇跳荡,刀光如雪,人马莫敢近,值此之际,王珩却暴喝一声,手腕一拧,倏尔拔刀,直取倭首!

“死!!”

一道寒芒闪过,王珩眼前的鬼面倭贼手持双刀,正欲借冲势,对王珩当头斩落,却不料王珩只是微微侧步,那双刀便劈了个空。

下一秒,王珩手腕一提,手中长刀斜掠而起,在空中一个转刃——

“噗嗤!!”

鲜血喷涌而出!

那倭贼发出一声怪叫,身子一软,便歪歪栽倒在滩涂上的泥水中,晕染出一地殷红。

王珩豁然转身,挑起倭寇的脑袋,刀刃上鲜血滚滚而下,当即冷喝一声:

“谁说倭贼不可杀?!”

话落,他直接挑飞倭贼头颅,掷向不远处的倭寇,倭寇虽性情凶悍,但见这头颅高高飞起的刹那,也不由得侧身躲避。

对战的张老七,瞬间眼睛瞪大,肌肉暴涨,怒吼一声,手中大刀横扫,瞬间就将身前倭寇砍翻!

王珩见周围卫所中原本的军户畏畏缩缩的模样,不由得怒喝出声:

“倭贼样貌如鬼,但也不是真的鬼!”

“刀剑砍在他们身上,一样会受伤、要流血!”

“脑袋掉了,一样会死!”

周围军户双眼大睁,怔怔望着滩头。

就见那画着鬼面,头顶月代头,先前还凶恶不可一世的倭贼,不过眨眼的功夫,便以一种众人从未想过的方式趴在王珩脚边。

四肢抽搐,头颅不翼而飞,只有不断从脖颈间汩汩涌出的鲜血染红半片泥地。

少顷,猛的一个寒颤过后。

先前还在王珩面前一副嬉笑模样的百户韩东霖,此刻怔愣着看着地面那具无头尸,久久不能回神。

“原来……倭贼同样是人,亦也是血肉之躯。”

“被杀了……倭贼会死!”

深思恍惚间,忍不住喃喃出声。

须知,在以往沿海官兵的口中,这些倭贼狠辣至极,逢战必死斗,肉坦冲锋而上不避铳炮,手中倭刀更是长五尺有余,光耀射目,凡触碰者,人马俱碎!

正因此般缘故,不论是百姓亦或卫所兵,此前都是畏倭如虎,闻倭色变,见贼即走,未闻鼓声,先闻哭声!

却说那韩东霖好大一条汉子,此刻怔怔立在滩头,额头上还沾着不知道从哪儿飞溅过来的血。

而这般倭寇向来都是打惯了顺风仗,周人见了他们无不闻风丧胆,哪儿见过王珩这般凶人?

一名倭贼见势不妙,当即就是舍了同伴,转身往船边逃去。谁曾想方才跑出几步,就听身后忽然响起一声悲恸至极的嘶吼:

“倭贼,哪里跑!还我爹娘命来!”

韩东霖也不知是被触动了哪根心弦,眼下见这倭贼仓皇逃窜拔刀便追。

几步的功夫就抢到那人身后,照着后颈一刀劈下!

刀光划过,那倭贼应声倒地,扑腾了两下,便再没了动静。

韩东霖握着刀的手掌微微发颤,似是仍旧有些不敢相信这般倭贼就这么简单死在了自己手中。

少卿,眼睛一红,便是猛然抬刀朝那地下的尸首胡乱砍去,一边砍还一边哭声道:

“这一刀,替我爹!”

“这一刀,替我娘!”

“还有这一刀……砍我韩东霖这些年没胆没气,只会夹着尾巴逃命!”

话落,这高大的军汉已然是涕泗横流。

可饶是如此,手中长刀仍一次次落下,直砍得泥浆血水溅了一身,比那倭鬼还像鬼。

周围军户原是要上前拉住,可骤然听闻这几句话,一下子便像是被戳中了痛楚。

一个个垂下眉眼,默不作声。

年长得低头揩泪,年轻些还有点血气的死死攥住手里兵刃……

像韩东霖这般遭了倭乱,苟且偷生的,眼下又何止一个?

王珩见状,倒也不曾叫人将他拦下,只由着众人借此先将胸口的这口郁气给哭出来。

而这会的功夫,那厢残余贼人已是被张老七等人砍杀殆尽,王珩这才提着刀走到尸首近前,顿身细看。

只见地上这死人头顶青黑,乍看去还真像是个倭人的月代头。

可当王珩用刀背轻轻一刮,那“青皮”竟是混着血水脱落下来,露出下方密密麻麻的发根,再一挑脑后小髻,整撮头发便连着一层鱼胶掉在泥中。

见状,王珩眸光微凝,又验看两具尸首,竟都是一般模样。

“张老七,齐钰,你们过来。”

两人闻声近前,王珩将那假发挑给他们看的同时,压低嗓音道:

“如我猜的不差,这伙人恐怕非是倭寇!”

张老七闻言顿时瞪大眼睛,险些叫出声来。而齐钰年岁虽小,可心思却是比他沉稳,回头看了眼那些军户,便等着王珩言语。

既然不是真倭,那便是有人假扮。

至于是谁……眼下却是不好说了。

王珩心中有些猜测,但此刻也不多提,只淡淡道:

“你我知道便罢了,此事只许烂在肚子里。”

说着,转头看向另一旁。

两人顺着他的目光望去,便见众军户正将韩东霖扶起,而此人虽是哭得红了眼睛,可一身精气神却到底是有了些改变。

能一路走到这里,他们也不是蠢人,如何还不明白?

这些人好不容易借着此番的胜事,打破了心中长久以来对倭贼的恐惧,倘若此时揭破了底细,只怕这些军户方才生出的些许胆气,顷刻间便又要消失了。

两人当即不言,只招呼人来收拢尸首。

……

而另一边,事情方方过去一个时辰不到。

鄞县方家,穿堂后的外书房内槅扇紧闭,连素日伺候笔墨的小厮都打发了出去。

一个青衣长随匆匆入内,凑到方元耳边低语了几句。

方元手中茶盏一晃,险些泼了满身,失声道:

“什么?”

“咱们派去的人,全折了?”

长随低着头不敢直视,只说一个也不曾回来。

方元这下哪还能坐得住,起身背着手在书房里来回踱步,越想越觉心惊。

王珩去了定海卫,原也不算什么。

偏定海卫多少寨堡、多少军屯他都不去,怎么就一眼相中了青螺坞?

那地方可是——

念头才起,方元面色倏然一变。

王珩初来宁波,断不该知道那桩旧事。可若说全是巧合,世上又哪有这般个巧法的?

他立在案前,阴晴不定地思量半晌,到底一咬牙,扬声唤人:

“研墨,我要给沈家写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