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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安排

“什么药?”何维桢疑问。

在他所知的过往中,未见赵时中吃过药,乍听此话,以为是赵时中得什么病症了。

“止痛的。”何休思嘴快地回了,随后反应过来自个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后,懊恼地捂嘴。

何维桢见此,心生疑惑。

赵时中连忙解释,“春闱的时候吃坏了肚子,肚子时不时地隐隐作痛,回府后就让郎中给我开了药。不是什么止痛的,是调养肠胃的,不过确实是吃了就不痛了。”

赵时中说着,从怀中暗袋拿出一个比拇指宽一些的扁形小瓶,从中倒出一粒药丸吞了下去。

他将小瓶收回才又道:“仲雅听说这效果便误会了。”

何休思在一旁捂嘴疯狂点头。

何维桢来回看了两人一眼,“走吧。”

汝曹之事,他不好细问。

糊弄过去的两人,在何维桢后面偷偷交换了一下眼神。

她所吃的药丸其实就是止痛的,是祖父以她心疼朝砚随他四处游学为由,找游医配的药,随后让朝砚拿着去问坐堂郎中,确认药丸无害后赵时中才服用的。

这是专为月事准备的,平时备着不用,就是为在这种时候,怕耽搁了事,也怕露出端倪。

没走几步,就看到迎面而来的木柏。

几人停下,木柏上来见礼回话,“大郎君,二郎君,赵郎君。铜钱小的已经放置在雅阁中了,画纸他等三人已在火房把衣服烤干,也喝了风寒散,现在正在雅阁中等候吩咐。”

何维桢颔首。

“木淞回来没?”何休思问。

赵时中瞧着木柏,等着回答。

“还未。”木柏回。

“先回雅阁吧。”

何维桢看了眼两人,两人点点头。

木柏侧身往后退了几步,等三人先行后,才在后头跟着。

回到雅阁还没歇口气,就听到外头有人敲门道:“烦请问今岁的省元赵时中,赵郎君在里头吗?我等与赵郎君是同科,特前来恭贺赵郎君夺魁。”

先头嘈杂声音随着此人的话安静了下来。

屋内的主子、小厮听到这番话,相互看着,心里暗忖:这些人来得可真是时候!

“让他等进来吧。”何维桢说完话一转,“我去里间。”

他在这里有些不合时宜。

人多眼杂,有些事情传着传着就变了味儿。

木柏冲泡了一壶腊茶端去里间,画纸、听笔、晚墨各司其职。

赵时中见此才开口道:“请进。”

门外乌泱泱的一群人进来了,这些人里举子最多,其次是老人妇孺。

这些人目的也各不相同,举子多是好奇名不经传的赵时中是谁,而老人妇孺多是来讨掷钱的,不过这些人明面上的目的都是相同的,那就是来给省元报喜的。

进来的这群人,由一个年轻人打头,嘴里说着道贺的话,身后不识字的老人妇孺就只跟着道“恭喜郎君,贺喜郎君”这样的话,市侩些的,嘴里说着话,眼睛却在四处看,也有诚心来得掷钱的,那些个举子则多是好奇她本人学问,不乏有质疑的。

赵时中起身道谢众人,看着眼前这群各有心思的人,一一掷钱。

不论如何,是她胜了,省元是她,在此给众人掷钱的人也是她。

站在高处,备受瞩目的感受是这样的好。

来来往往,送走了一波又一波的人,木匣里的铜钱几乎见底,人才少了起来。

见此,赵时中瞧着天色不早了,准备回去了,今晚礼部在开宝寺内举办了闻喜宴,她和何休思得回家去收拾准备。

待把眼前几人打发走,赵时中给晚墨递了个眼色,让其去把门关了。

门关上后,两人这才松懈下来,何休思给赵时中递上一杯热茶。

她一直说着话到现在都没喝口水,他在旁也有人跟着恭贺他,不过那也是见他在此捎带的,大家都是来找省元讨掷钱的。

在里间的何维桢见外面的动静停了,这才走出来。

“天色已晚,该回去了。”

几人都知道,晚上的闻喜宴不可缺席。

这时,那个去赵府报信回来后便在火房待着,把自身收拾干爽了正准备来回话,结果看到这么多人进进出出,只好又找个角落里待着的木淞,终于出来回话了。

有人敲门,听笔前去开门,见是木淞,便把人领进来。

木淞先给几位郎君见礼后,才回话道:“赵郎君,小的去赵府报信时,没见着赵相公,只见着了赵府管事。管事说赵相公还未下朝回府,小的只好把赵郎君夺魁一事告知管事。”

赵时中听到祖父还未回府,下意识地皱起了眉,不好的预感又涌上心头,心里头莫名地有些慌。

“辛苦了。”赵时中很快收敛心神,对主仆二人道。

“去备车。”何维桢对木淞道。

木淞行礼出去。

紧接着赵时中对晚墨也道:“你也去。”

晚墨和木淞一前一后地出去,画纸和听笔两人收拾着大郎君从家里带来的“十二先生”。

三人无事,这才惊觉外头竟已雨停了,只是天色还是阴沉沉的。

“瞧这架势,怕是还要下许久的雨。”何休思也是天色的一把好手。

“近日会倒寒,汝曹可要多添衣。”何维桢关切。

“大哥也是。”赵时中客套。

“走吧。”见两人收拾得差不多了,何维桢带头离开。

一行人下楼,犊车已在酒楼门前候着了,晚墨正在把先头放在酒楼的雨具放回车匮。

何休思是同何维桢一同出来的,所坐犊车是何维桢的青色无盖的犊车,车前挂着何维桢的官衔牌,上面写着何维桢所任官职。

赵时中在酒楼檐下冲何维桢躬身行礼道谢,“今日多谢大哥了。”

不管是借银两,还是替她解围……今日何维桢都帮了她许多,何况这雅阁还是何维桢以其父的名义定下的,午时同仲雅用膳时,仲雅同她说的。

“不必言谢,空闲时,我自去找汝论茶。”何维桢颔首受礼。

在里头结账的木柏出来了。

赵时中见着,再道:“大哥,仲雅,我就先去了。”

她着急回去问问到底是怎么回事,阿翁为何还未回来,阿翁年事已高,官家怎会留其这么久。

“藏锋好去,我和哥哥马上就走。”何休思笑着道。

赵时中点点头,往檐下去。

车夫见着把踏凳放在车辕处,赵时中踩着踏凳上去,待赵时中进入车内,车夫把踏凳收好,见晚墨坐上来,车夫便赶着牛回府去。

稍后,何维桢与何休思也上车了,车夫赶着牛跟在赵时中后头。

赵时中心里急,刚出发就叫车夫快点回府,是以两家犊车慢慢地拉开了距离。

回到府中,赵时中便召来管事询问,得知她早上派去宫门前等着的人连个人影子都没见着,也没见禁中有人来知会一声。

再过一个时辰就是喜闻宴了。

祖父至今尚无消息,她怎能安心去赴宴。

也不知是不是她的身份被发现了?不,不会,若是这样,这黄榜定然不会张贴。

赵时中思索着所有可能,一旁的管事见此只好安静地待着。

管事虽是在赵府多年,却也不知内情,因此并没有赵时中那样的担忧,在他看来这只是寻常事。

很快,赵时中便想好了对策,“马上着人去请郎中,就说我腹痛如绞。要快,动静要大。”

管事懵怔,“郎君为何?”

“何须缘由?照办即可。”赵时中瞧了管事一眼,管事惊觉自家郎君不是那温润之人。

以往郎君常在外游学,府中之人与郎君接触甚少,众人都以为郎君是个好说话的温润之人,现在他才知,那是没到时候。

这不容置喙的眼神简直同大郎如出一辙。

这就是将来的家主。

管事心中思绪万千,面上却立马应下来。

赵时中接着道:“派个得力的,拿着赵府的名帖去贡院,说我得了急症,不能去赴宴了。”

听此,管事总算是知道郎君要如何了,在他看来,郎君就是不去喜闻宴。

话说郎君得了省元他起初是不信的,郎君其才平平,要不是来报信的人是何第家何大郎君的随侍木淞,他一早就将人打出去了。

他将信将疑,而后又见有人来报喜,他这才连忙准备挂旗、散喜钱、祭祖、家宴这些事宜。

如今郎君连喜闻宴都不去,怕不是心虚?

真不是他等怀疑,而是郎君这二十载来实在是太平平无奇了。

秋闱时郎君的名次也不高,还是中下之列,孰料春闱竟进士及第,还是头名,这属实让人难以置信。

管事思及此,斟酌道:“郎君,喜闻宴是由礼部操办的,到时礼部官员会悉数到场……”

管事说着说着瞧见郎君看他的神情不对,说不下去了。

郎君这是在他面前提前摆起大郎的谱来了。

郎君这是要干甚,趁大郎不在,要反了天不成?!

“照我说的去办,要是没办妥,纵然你是府里老人,某也照罚不误。”

赵时中懒得和其解释,这其中原由复杂,一一道来耽误时辰,且也没必要,许多事情并不是知晓得越多越好。

“是。”管事躬身给赵时中行了个大礼。

随后管事便按照其吩咐去办事了。

赵时中这才回了自身的院子,换身干爽的贴身衣物。

朝砚在屋内贴身伺候,帮着赵时中清理污秽。

待赵时中换了身干爽的衣服出来,心里反而更着急了。

她思来想去,竟发现找不到合适的人选探听消息。

唯一能用上的只有何维桢,可祖父的事,想来何维桢也不得而知,能知道消息的只有其父,其父又因她与仲雅之事对她憎恶,两家也因此有了嫌隙,她也不知其父是否会告知她祖父的消息。

她真是在东京的时候太少了,也没结识什么世家好友,到这种关头,她是什么也做不了。

祖父在朝的好友、同僚,她未得祖父引荐,又哪里会见她一个黄口小儿,怕是会打发管事见她,若祖父真出事了,那些人怕是更避她如蛇蝎。

等待,真是件极其磨人的事。

管事很快将郎中找来了,管事想着郎君并未生病,便让郎中在郎君院子外头候着,独自去回禀郎君。

赵时中听了管事的回话道:“跟郎中说,某用了家中常备的药丸,目前身体良好,为保万一,让其在府中留守一夜,防止病势反扑。”

说完又吩咐管事,“好生招待着,待明早郎中离府时多给些钱。”

“老奴这就去安置郎中。”管事心里明白,郎君这是要收买郎中,让郎中出府后别乱说话。

“去吧。”赵时中打发了管事,继续看尚未看完的《宋刑统》。

她就在府中等着祖父回来,哪儿也不去。

喜闻宴于他人受益无穷,于她无甚用处。

她的路,一早就定好了,只要祖父尚在一日,朝廷多少都会给她些体面。

五品官,她用一辈子磨,总会走到的。

夜幕降临,赵时中用完晚膳,又叫人去宫门前守着,她亦挑灯夜读。

而赵时中叫人去宫门前守着的行径通过层层通传,最后传到了官家赵炅的口中。

彼时赵炅正在垂拱殿批通井司今日收上来的札子奏状,听完近侍禀报的消息,将手中折子放下,问:“什么时辰了?”

赵炅语中带着病气。

近侍俯首回:“戌时过半。”

“宰相此时在做什么。”官家随意地问道。

“赵相公还在崇政殿安坐。”下头通传的小黄门有些摸不准官家这是何意,却直觉不是好兆头。

下朝后,官家召赵相公至崇政殿,屏退左右,两人不知在殿内说了什么,而后官家便神情不好地出了崇政殿,至今也未说让赵相公离宫,崇政殿的殿头只得好生侍奉着。

君臣两人就这么僵持了一天,如今宫门下匙,他瞧着官家还未说如何安置赵相公,只一味的批折子,他在旁边看着是真着急。

赵相公已是杖乡之年,这么熬下去,可别给人熬病了。

“把消息递给宰相。”赵恒把案旁适才御药内侍端过来的药饮尽,随意掷在案上,“夜深了,让宰相安寝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