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美丽如艳鬼

京城外十里郊区,荒草疯长,枯树嶙峋。

四野寂静,每一声虫鸣,都像是索命的音符。

一阵邪风卷着腐叶,磷火点点飘游,像无数阴测测的眼。

镇西侯府一辆不起眼的马车侧翻在地。

随行的嬷嬷和车夫连忙爬起来,冲向车厢。

嬷嬷一把扯开车厢门,看着脸色灰白,毫无血色的女子。

颤抖着手探她的鼻息后脸色突变,后退两步说:“大……大小姐怎么没气了……”

车夫愣在原地,脸色不好,“死了?”

凉风灌进他的衣领,他缩了缩脖子说:“今天中元节,她不会是被什么东西勾去了吧?”

大小姐死在了半路,嬷嬷如今脸都白了,半晌没有说出话来。

车夫看着车厢中的死人,打了个冷颤,凑到嬷嬷身边低声说:“将军府配阴婚需要活人,她已经死了,如今可怎么办?”

嬷嬷哆哆嗦嗦地瞪了车夫一眼说:“我怎么知道怎么办!”

车夫抱怨道:“我驾车这么多年从来没出过岔子,大小姐一坐怎么就翻车了?”

“府里都传她是个扫把星,来府里才一年,搅得二小姐夜不能寐,害得小少爷只留下一封信便离家出走。”

“如今又来霍霍我们俩!”

嬷嬷看了眼天色,转头说道:“别埋怨了,赶紧把马车扶起来,时辰快到了,就算是尸体也得给陈家送过去。”

车夫呸了一声,面露不屑,嘟哝道:“真是晦气。”

车中的少女双目紧闭,鲜血从额角溢出,一滴一滴地落在马车木板上,顺着木板的缝隙,滴落在地上。

沉寂在黑暗中,被仇恨浇灌的心脏突然跳动了一下,两下…

咚…

咚…

咚…

下一刻,马车中已经死去的少女突然睁开了眼。

江黎只觉得四肢像是生锈一般无法动弹,只能眼珠微动,在阴森恐怖的环境中,她苍白美丽如艳鬼。

她不是死了吗?

她怎么又活了。

阴风吹过,树林中发出枯枝败叶哗啦的声音。

嬷嬷脸都白了,她四下环顾一周,并没有看到人影,凑到车夫跟前哆哆嗦嗦地说:“我怎么听着有喘息声?”

车夫正在卖力扶起侧翻的马车,听到嬷嬷说话,没好气道:“这荒郊野岭的,你别吓人。”

话音刚落,喘息声也传入了车夫耳中。

两人对视一眼后齐齐打了个寒颤。

“你们是谁?”

乌鸦低飞寻找食物的嘶鸣声中,突然出现一道少女清丽的嗓音,让两人后背一僵。

江黎用一种很奇怪的姿势坐起来,她浑身无力,只能将一只手搭在眼前嬷嬷肩膀上借力。

冰凉的触感与苍白毫无血色的手指让嬷嬷的肩膀像是结了冰,冷得刺骨疼。

微风吹过,枯枝划过车夫与嬷嬷,像是无数根针扎进了两人肌肤中。

他们惊恐又绝望地转头,就见大小姐正诡异地盯着他们。

两人终是扛不住,两眼一翻,竟活生生被吓晕了过去。

江黎并没有理会晕死过去的他们,而是看向了站在不远处槐树下的女子。

她双眸圆瞪,从她眼中看得出她心中是何等的惊涛骇浪。

“归月......”

她不是死在十年前的青州了吗?

归月见江黎看见自己,满眼惊喜,立刻飘到了她跟前,她那张近乎妖孽的脸越发生动。

她红唇轻勾,“阿黎?”

江黎僵硬着点头。

“这是哪里?你……你不是死了吗?”

江黎的嗓音如同残枝败叶一般透着腐朽的迟暮,她艰难问完这些问题,便猛烈咳了一声。

归月笑意消散,心疼地轻蹙眉头,解释道:“这里是京都郊外。”

“十年前,我与你爹娘在青州身染疫病,药石无医,陆昭赶到时,你爹娘魂魄已经散了,是陆昭用秘术将我魂魄抽出,此后就将我与你绑定在了一起,这十年,我一直跟在你身边。”

陆昭,如今大庆最年轻的国师。

爹娘当年收养陆昭时,他六岁,江黎四岁。

两年后,爹娘去世,江黎去了京都外祖宋家。

而陆昭去了趟青州回来,便孤身一人进了摘星楼。

十年光阴,陆昭不再是江黎阿兄,而是可望而不可即的国师大人。

“当年的事……”

归月知道江黎想问什么,摇了摇头说:“当初魂魄受损,记忆也不全了。”

“我只记得,我在药王谷偷听到了不得了的秘密,似乎与青州瘟疫有关,这才偷跑出府投奔你爹娘的,具体是什么事我压根想不起来。”

“最后死在青州,还是陆昭救了我。”

江黎蓦地笑了起来,“我也是他救的吗?”

归月如今只是魂魄形态,她无法触摸到江黎。

只能安慰道:“阿黎,并非是陆昭救你,你遗传了你爹最强的玄医血脉,但是你爹应该算到了你会有劫难,所以封印了你的玄医血脉,如今宋家那九枚镇魂钉竟然解开了你的封印。”

“封印解除,但你的肉身毁了,魂魄只能寻找其他身体。”

“江黎,是你阿爹给了你重生的机会。”

江黎眼底浸透着寒霜冷意,眼泪划过脸颊没入发丝中,终是卸下防备。

她如今能看到归月,恐怕是因为玄医血脉。

江黎浑身上下疼得像是要散架了一般,可身体的痛却比不上心痛的十分之一。

她将自己蜷缩成一团,压抑的痛哭声从她口中溢出。

“归月……我好疼啊……”

暗卫玄烬掰开她嘴时阴冷的眼神,宋沐瑶扒下她脸皮那副得意狠毒的表情,舅舅舅母埋尸时嫌恶的举动,都刻在了她脑海中,挥之不去。

她恨。

她恨不得将她们扒皮抽筋挫骨扬灰!

……

与此同时,满目红绸的摄政王府,却人人噤若寒蝉。

摄政王昏迷后被送回前院,王妃则独自一人入了洞房。

宋沐瑶冷脸坐在洞房那张极为华丽精致的龙凤拔步床上,九彩凤戏凰的蜡烛正燃烧着,发出啪一声轻响。

房间处处贴着喜字,可前院的喜宴已经散了。

她心中恨极,她费劲心力抢来的王妃之位,如今名不正言不顺!

宋沐瑶一把掀开盖头,目光狠厉,五官狰狞。

“王妃,盖头可掀不得啊。”

捻香话音刚落,被王妃犹如毒蛇一般冰冷刺骨的目光吓了一跳。

她跟了王妃六年,何曾见过她这副模样。

而下一秒,燃烧着蜡烛的烛台便砸在了她脸上,剧烈的疼痛让她跪地求饶,“王妃恕罪,王妃恕罪。”

宋沐瑶微微侧眸,目光落在梳妆台的铜镜上。

镜面映出一张少女明艳的面庞,精致得宛若人间绝色。

宋沐瑶略显慌张地挪开视线,眼神变得阴鸷。

新换的这张脸,她很喜欢!

只是她想起迎亲路上的事,心脏开始不受控制疯狂跳动,宛如夏日暴烈的雨珠落在梧桐叶上。

暴虐的情绪在胸腔中翻涌。

她现在已经成了全京城的笑话,捻香这个贱人也敢来嘲讽她?

要不是除了她,摄政王会起疑,江黎那个贱种身边的丫鬟怎么可能还活着!

宋沐瑶强行压下心中怒火,冷声道:“滚出去。”

捻香赶忙退下。

宋沐瑶看着屋中摆设,脸上的怨毒之色逐渐化为得意。

身下价值千金的云锦喜被,绣鞋上硕大的夜明珠,就连帷幔都是皇家特供的月华锦。

一个丫鬟而已,哪里值得她生气。

她是江黎郡主。

她是摄政王妃!

而真正的江黎,只会变成她宋家的养料而已!

十年谋划,十年隐忍。

她才是最后的赢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