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奴婢有话说

简熙忙进屋,就见慕容轩一张小脸烧得通红,额上汗津津的,嘴唇却白得吓人。

他窝在嬷嬷怀里,眼睛半睁,嘴里含含糊糊地叫着“难受、难受”。

【好热……好烫……肚子痛……有虫子在咬我……】

【哥哥……救我……哥哥……】

简熙心下一紧,快步过去探了探他的额头。

滚烫。

再一摸他的手脚,却又是冰凉的。

“什么时候开始烧的?”她压着嗓子问。

乳母急道:“后半夜就有些热,奴婢只当是盖厚了,给换了薄被。谁想天一亮就烫成这样,方才喂了半碗米汤,全吐了。”

简熙又急又疑。

慕容轩素来身子还算康健,昨日午后还追着她满院子跑,怎么一夜之间就烧成这样?

她来不及细想,忙让乳母去请太医,自己则把慕容轩接过来,抱在怀里轻声哄着。

慕容轩烧得迷迷糊糊,小手攥着她的衣襟,不哭了,只是身子一阵阵发颤。

太医来得快,诊了半晌,面色却不好。

“小殿下这是急热,许是吃了不净的东西,邪气入体。下官先开两剂退热的方子,再观后效。”

太医说得含糊,眼神却往那碗没喂完的米汤上瞟了瞟。

简熙一颗心直往下坠。

不净的东西。

她每日陪慕容轩用点心,自己却从不吃那碗里的东西。

毕竟皇子的膳食,哪里是她一个女史敢沾的。

若真有人要下手,最容易动手脚的,可不就是这些孩子吃食?

偏在这时,福喜来了,说皇后娘娘闻讯急得晕了一场,太子殿下已从前面回来,正往西配殿走。

简熙还没站起身来,慕容庭已大步进了屋。

他连朝服都没换,袖口还沾着外头落的一点桂花,眉头却蹙得极深。

他一眼先落在床上烧得糊里糊涂的慕容轩身上,又扫过简熙,那目光又沉又冷。

“怎么回事。”他问。

轩儿素来康健……这病来得蹊跷……

简熙张了张嘴,正要把太医的话说了,外头却突然传来一道声音。

“奴婢有话说。”

简熙循声望去,竟是慕容轩房里一个不起眼的小宫女,叫彩芹的,平日里只在外间洒扫,连里屋都很少进得来。

彩芹“扑通”跪下,指着简熙:“殿下,小殿下今日的吃食,都是简女史亲手喂的。每日申时,也只有简女史单独陪在小殿下身边。”

“奴婢昨日午后,亲眼瞧见简女史往小殿下装零嘴的琉璃罐里,放了……放了一包什么东西。”

屋里霎时一静。

简熙脑子“嗡”的一下,抬头去看慕容轩。

那孩子正烧得糊涂,忽然“哇”的一声又吐了一小口,全吐在她怀里。

她低头一看,自己袖口浸湿一片,混着些半消化的米粒,颜色竟有些发黑。

她心里“咯噔”一声。

是谁!谁要害她!

这盆脏水,泼得比她想的还要快。

慕容庭并没有立刻看她。

他先走到床边,把慕容轩从简熙怀里接了过去。

那孩子一到他臂弯里,便像找到了靠山,小身子整个往他怀里窝,烧得滚烫的脸颊贴着他胸口,呜咽着喊“哥哥”。

慕容庭一手托着幼弟的后颈,一手按着他乱蹬的小腿,低头半晌,才忽然道:“都出去。”

声音不大,却像把屋里所有人都从水底拎了出来。

乳母、太医、外加地上跪着的彩芹,齐刷刷往外退。

简熙也正要跟着出去,却被福喜不动声色地拦了一下。

“简女史留一步。”

福喜声音很轻,“殿下有话要问您。”

简熙只得站住。

等人都走净了,慕容庭把慕容轩小心放进床褥,又拉过被子给他盖好,才转过身来看她。

“她说你往轩儿的吃食里放东西。”慕容庭声音平静的不像话,“可有此事?”

简熙忙跪下:“奴婢没有。殿下是知道奴婢的,之前小殿下高热,奴婢三日没合眼地守着,怎会蠢到往他吃食里放东西?”

“殿下派人一查便知。奴婢若真要做什么,也不会蠢到众目睽睽往他零嘴罐里塞东西。”

她一口气说完,心里却直打鼓。

她不知道慕容庭会不会真的信她。

毕竟他们之间那点微薄的“同谋”之情,在亲弟弟的性命面前,怕是不够看的。

慕容庭没看她,只盯着那碗吐出来的东西。

片刻他忽然对外面道:“福喜,把今日小殿下吃过的所有点心、米汤、糖水,一样不落地封起来,送去太医院。再把那琉璃罐,原样端来。”

福喜在外头应了一声,脚步匆匆去了。

屋里又静下来。

慕容庭蹲下身,视线与跪着的简熙平齐。

他一双眼睛幽深幽深,像冬日结了薄冰的井。

“孤只问你一句。”他低声道,“你今日,有没有听见什么。”

简熙浑身一震。

她听懂了。

他不是在问她吃食的事,慕容轩烧成这副模样,旁人查食档、查药渣,查得再细,也未必快得过她贴着那孩子听一耳朵。

可偏偏这一次,她还没来得及。

“殿下,奴婢……”

她喉头发紧,声音又低又急,“奴婢今日还没贴着小殿下说过话。早上一进西配殿,就被彩芹那一声跪给拦了。再往后……您就来了。奴婢还没……”

她没说下去。

慕容庭却听懂了。

她还没接触到慕容轩,没听见那孩子心里藏了什么话。

他慢慢直起身,不再看她,只转回床边。

慕容轩睡得极不安稳,眉头皱成小小一团,嘴唇偶尔翕动两下,像在说胡话。

慕容庭伸手探了探他额温,眉心愈发的紧。

“那现在去听。”

他忽然道,声音压得极低,“就现在。”

简熙愣了愣,随即明白过来。

慕容庭是要她趁这会儿屋里没人,贴着慕容轩,把那些烧得糊涂的、不成句的心声,一句一句听个真切。

换了平日她陪着慕容轩玩闹,想什么说什么,半点不费劲。

可病中之人心神散的厉害,听见的东西怕是也断断续续。

想到这她不敢耽搁,忙走过去半跪在床边,轻轻牵住慕容轩滚烫的小手。

那孩子的掌心又湿又热,手指软软地蜷着,像只受伤的雏鸟。

简熙把额头贴过去,闭了闭眼,终于听见了声音。

【热……好热……水……娘……哥哥……】

【甜……糖还甜……苦……嘴里好苦……】

【老嬷嬷……糖……她说别告诉别人……是给乖孩子的……】

简熙浑身一凛。

糖!

老嬷嬷给的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