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记吃不记打

赵美人没再叫了。

她只低低的笑,像把最后那点力气,都同那藤条一起,扔在了满地碎瓷里。

简熙以为这就要收场。

她慢慢往慕容庭身侧靠了靠,打定主意待会儿就装成个透明人,悄悄退回东宫。

可老皇帝没动。

他先是慢慢转过了身。

接着简熙便觉着,那道冷沉沉的目光,从自己脸上,像水一样漫了过去,又缓缓扫过院子里跪着的所有人。

“今夜在这里,听见看见的,都不能留了。”

简熙先还没反应过来。过了半息,她那颗混沌了整晚的脑子,才像被一盆冰水直直浇下来,从头冷到了脚。

杀。

她听见自己灵魂深处有人尖叫了一声。

这老东西,居然要灭口!

院子里跪着一地的太监宫女,少说也有十几个人。

值夜的,有从随云轩里追出来的,还有那几个早就吓软了腿起不来的。

他们方才可都听的真真的。

赵美人那一嗓子,连巷子外头的野猫都听去了。

老皇帝说:“都杀了。”

简熙只觉自己的血都凉了。

她连夜跟出来,是为了看慕容庭查什么的,是为了听一耳朵五皇子的后续,不是要在这里被人当“不相干人士”给砍了的!

她才穿来多久?她还没活够!

她还没找到机会离开这个鬼地方!

慌乱中,她几乎是本能的朝慕容庭看去。

这满院子里,此刻能救她的,只有他一个。

可老皇帝就在旁边,她不能直说。

简熙脑子转的飞快。

她没躲。不但没躲,反而往前迈了半步,稳稳站到慕容庭身侧,像本来就该在这儿。

然后她抬手,极自然地理了理短氅袖口,借着这个动作,头也不回,声音压得又低又急:

“殿下,奴婢方才在西墙根儿,瞧见德顺身后还缀着个人,从角门那边来的,不是咱们的人。方才宫里的仪仗一露头,那人折身就跑了。”

慕容庭没动,眼皮都没抬一下。

简熙也没停。

她顿了顿,仰起脸,毫不避让地望进慕容庭那双沉得像寒潭的眼睛里:“奴婢这条命,还能帮殿下不少地方。”

慕容庭终于垂眼看她。

面上仍冷得像尊玉雕,可简熙分明瞧见,他眼底极快地掠过一丝极淡的光。

简熙心里又急又气。

都火烧眉毛了,这祖宗还摆出看戏的模样!

可她面上分毫不露,只把下巴微微抬起,迎着那道已经扫过来的目光。

老皇帝看过来了。

那目光很静,静得不像在看她,像在看这满院子将要被灭口的人里头,多出来的一只野猫。

既没有杀意,也没有好奇,只那么轻飘飘地扫过来。

简熙后背全湿了。

她能听见自己耳底的血“嗡嗡”直响,腿在抖,可她咬死了牙不肯软下去。

就在这时,身侧的慕容庭动了。

他到底会不会捞她?

会不会啊!

她不会真死在这随云轩门口吧?

那她可太冤了!比窦娥还冤!

老皇帝的目光看着她,完全挪不开眼了。

简熙浑身一僵,心里只有三个字。

完犊子了!

那目光很静,静的不像在看她,像在看这满院子将被封口的人里头,多出来的一只野猫。

慕容庭上前一步开口道:“父皇,她是儿臣宫里的人,今夜什么都没听见。”

老皇帝看了眼慕容庭,又看了看简熙。

这次既没有杀意,也没有好奇,只那么轻飘飘的扫过来,又轻飘飘的移走了。

然后老皇帝抬脚,从她身前走了过去。

就这样走了。

简熙脑子里那根绷到透明的弦,“啪”地一下,断了替换成一片长久的空白。

她甚至没顾上行礼,只僵着身子,看那抹绛紫的身影被数盏宫灯前呼后拥着,慢慢往夹道深处去了。

他竟是什么都没说,连她是谁都没再问第二遍,根本不屑同脚边一粒灰土计较。

她活下来了。

简熙猛松一口气,只觉得膝盖一软,险些当场坐到地上去。

她正想趁乱溜回东宫,一抬头,却愣住了。

福喜半搀着五皇子从侧廊出来。那少年身上还裹着慕容庭的外袍,整个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两条腿软得几乎站不住,却偏要借着力,一步一挪地往随云轩正屋那里看。

“二哥。”他嗓子哑得几乎发不出声,却还是把那两个字咬得清清楚楚,“我……想再看她一眼。”

简熙怔在原地。

她原以为这少年捡回半条命,第一个念头该是去歇着。可他拼着醒过来,竟是要去见那个刚刚差点把他吊死的人。

她心里像被什么拧了一下,说不出是心酸还是气恼。

慕容庭没应声。他望着那扇被砸烂的院门,面上神色晦暗,半晌,才从喉咙里“嗯”了一声。

“只一刻钟。”

他没看简熙,只淡声丢下一句:“跟上。”

简熙心里叫苦。她今夜跟出来,本是为了探消息,如今一脚深一脚浅地又折回这鬼地方。可慕容庭开了口,她不敢不从,只能低眉垂首地缀在后头。

三人前去冷宫。

院子里比方才更冷。

赵美人被两个禁军按着肩,瘫坐在正屋门槛前。满地碎瓷、散落的红木,还有那一地泼翻的烛油,都凝在青白月光里,像场没醒来的噩梦。

她头发全散了,遮住半边脸,只露出一个尖得吓人的下巴。

听见脚步声,她掀起眼皮,看了来人一眼。

那一眼,落在五皇子身上时,倒像更冷了几分。

五皇子却像没瞧见似的,松开福喜的手,膝盖一弯,“扑通”跪了下去。

“母妃……”

少年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却硬撑着把话说完整:“儿臣不怪您。儿臣真的不怪您。儿臣去求父皇……求父皇放您出去。您打也打了,气也出了,往后……往后儿臣都听您的,您别这样对自己……”

他越说越急,脸色白得发青,像下一刻就要栽倒在碎瓷上。

简熙站在慕容庭身后,只觉眼眶发胀。

这少年到这会儿都还在喊母妃,还在替这个要杀他的人开解。

可赵美人听了,只嗤笑一声。

那笑极轻,像刀刃刮过满地的碎瓷片。

“别喊我母妃。”

她没看五皇子,只把脸偏向一边,声音又冷又涩,像从嗓子深处磨出来的:

“我生你,本就是为了让他看见见他这一幕。”

“你越像他,我越恨。你越跪下求我,我越恶心。”

“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