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4章 恐怖袭击

六月二十八日,早上六点四十五分。

练马区的一户普通公寓里,前田的闹钟响了第二遍。

他伸手去够床头柜,摸了半天没摸到,身体滚了一下才碰到闹钟开关。

按掉以后在被子里又赖了两分钟,直到厨房那边传来妻子喊他吃饭的声音。

“你再不起来要赶不上电车了。”

前田从被子里爬出来,打了个哈欠,拖着拖鞋走进小小的餐厅。

电视已经开着了。

妻子正往盘子里夹煎蛋,另一只手拿着遥控器在翻台。

前田刚坐下来,还没拿起筷子,就听见电视里突然响了一声很急的新闻提示音。

NHK的画面切到了演播室。

主持人的表情比平时严肃得多。

“……再次提醒观众,昨晚九点左右在东京都内新宿区附近发生的重大枪击爆炸事件,截至目前已确认使用了军用级自动武器和爆炸装置。”

“据报道,袭击目标疑似为西园寺集团唯一直系继承人西园寺皋月……”

前田拿筷子的手停住了。

“……现场曾持续传出密集枪声,目前警方仍在确认参与袭击的具体人数。警视厅已对事发区域实施大范围封锁。”

“关于伤亡情况,目前官方尚未公布完整数据。有目击者称,现场曾有直升机直接进入封锁区域实施救援……”

画面切到了夜间的航拍镜头。远处几辆车歪歪斜斜地横在马路上,焦黑的路面上有明显的爆炸痕迹。

红蓝色的警灯把整片街区照得忽明忽暗,拉起的封锁线几乎围了两个街区。

妻子已经放下了遥控器。

“这是昨天晚上?”

“嗯……”前田盯着屏幕。

画面右上角打出了一行字——

《自动步枪、爆炸物——东京市中心发生重大武装袭击》

下面一行:

《遇袭目标为西园寺集团·西园寺皋月(18岁)》

十八岁。

前田盯着那个数字愣了好几秒。

在银行工作的人就没有谁是没听过西园寺这个名字的。

西园寺集团这两年在金融圈的存在感越来越强,那位据说只有十八岁的大小姐最近更是时不时就会出现在经济新闻里。

可“十八岁”和“自动步枪”“爆炸物”放在同一个画面上,那种违和感让人一下子反应不过来。

“她才十八岁啊……”妻子也看到了那行字。

NHK的画面又切了一段。

那是一名附近居民用家用摄像机拍下的录像。拍摄位置隔得很远,画面因为不断变焦而微微晃动,只能勉强看见一架直升机正在街道上方悬停。

旋翼卷起的气流把地面上的碎屑吹得到处乱飞,隐约能看到几个穿黑色装备的人正围着一辆严重变形的车。

“……据多位现场目击者描述,一架带有西园寺医疗标志的直升机在遇袭区域实施了紧急救援。目前无法确认西园寺皋月本人的伤势情况……”

视频里突然响了几下枪声。拍摄者吓得手一抖,画面晃了几下就黑了。

前田吞了一口口水。

煎蛋已经凉了,他一口没动。

妻子又把频道切到富士电视台。

那边正在做早间特别报道,演播室里坐了三个评论员,桌上铺满了报纸。

“……事件最令人担忧的一点在于,现场出现的武器装备已经远远超出了普通极道抗争的范畴。”

“自动步枪、手榴弹,甚至据称还有受过专业训练的外籍武装人员参与了袭击。这在战后日本的治安史上几乎闻所未闻……”

其中一个年长的评论员推了推眼镜。

“坦率地说,如果这些信息全部属实,我们就不应该再把这起事件定义为‘暴力团冲突’。它更接近一次有组织的定点刺杀,甚至可以说带有恐怖主义的性质。”

旁边的女主持人追问了一句。

“您的意思是,这已经超越了极道问题的范畴?”

“当自动武器出现在东京街头的时候,这就已经超越了。”

电视里的讨论还在继续。

前田终于开始吃早饭,可筷子夹了两口饭就又停下来看屏幕。

他出门以后在电车站等车,想的还是新闻上的事情。

站台上的人比平时安静。好几个西装革履的上班族都拿着报纸,头版几乎清一色都是同一条新闻。

《东京新宿枪击爆炸事件——袭击对象确认为西园寺集团十八岁继承人》

《自动武器现身首都——战后最严重武装袭击事件》

《极道关联组织涉嫌参与——三大暴力团面临全面追责》

前田从旁边人的报纸上扫到了底下一段。

“……西园寺皋月今年仅十八岁,是西园寺家唯一直系继承人。”

“自一九八五年以来,她开始逐步参与家族事务,并多次代表西园寺家出席公开活动。据接近会谈的人士透露,在昨晚遇袭之前,她刚刚与三大极道组织首领完成了一场涉及极道经济转型的谈判……”

旁边一个穿灰色西装的中年男人折起报纸,对同事抱怨了一句。

“搞什么啊,十八岁的小姑娘都敢坐下来跟那帮人谈收手的事,出来以后反倒让人拿枪追着打。”

同事摇摇头。

“NHK说还有外国人参与。外国人跑到日本来打我们自己人?警视厅干什么吃的?”

“关键人家自己的保镖比警察还先到……”

电车来了。前田被人潮推着挤上去。

车厢里的吊环广告旁边,有人举着的报纸露出了一张照片。

照片拍的是被封锁的街道远景,画面边缘能看到一辆面目全非的黑色轿车,底下的图注写着“被撞毁的西园寺主车”。

他旁边站着两个大学生模样的年轻人,刚上车就开始小声说。

“昨天晚上电视全在播这个,NHK后来还插了好几次新闻。”

“我也看到了。有人从旁边大楼拍到直升机降下来的画面,那时候下面好像还有枪声,太吓人了……”

“你们说她真的才十八岁吗?”

“报纸上不是写了吗?一九七三年出生,今年刚进学习院大学。”

“才十八啊……”

其中一个年轻人又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报纸。

“我以前还以为她至少二十多岁了,西园寺家的事情最近好像都能看到她出面了吧?就跟在她父亲旁边,还挺可爱的呢。”

另一个声音低了些。

“结果昨天就这样被人堵在街上打,真可怜啊——”

停了一会儿,他又说道:

“极道也太可怕了吧。”

“这种事情都敢做,政府还不把他们全部抓起来?”

前田抓着吊环,听着周围零零碎碎的议论。

电车到站以后,他从检票口出来,路过车站的报亭。

老板正在把刚送到的体育报特别号摆上架子,头版几乎整张都被一幅模糊的夜间照片占满——夜空中是一架直升机的轮廓,底下则是被红蓝警灯照亮的混乱街道。

标题用了最大号的字体。

《西园寺皋月遇刺》

下面紧跟着一行醒目的副标题。

《十八岁继承人的东京枪战之夜》

老板在旁边码报纸,对他招了招手。

“先生要一份吗?今天这个卖得很快。”

前田掏了钱。

拿到手以后翻开第一页,走了两步又停住。

上面印了一张不知道从哪里翻出来的旧照。

照片里的女孩穿着西园寺家的和服,站在某座日式庭院的走廊上,脸上带着笑。

底下只有一行注释——

“西园寺皋月,摄于一九八八年。”

前田看着那张笑脸,又想起刚才电视上那辆撞成废铁的轿车。

他把杂志收进公文包,快步走向公司大楼。

电梯里有人在打电话。

“……对对对,你看到了吧?自动步枪啊!东京啊!都九十年代了,日本首都,有人拿军用武器在马路上打人……不是黑帮火并,是冲着一个十八岁的女孩子去的……”

“极道到底还要祸害我们到什么时候?这种组织还留着干什么?”

电梯门开了,前田走出去。

办公室里,同事们已经三三两两围在一起,桌上放着好几份不同的报纸。话题毫无悬念只有一个。

有人推测幕后的人是谁,有人讨论警视厅为什么反应这么慢,有人在讲那架直升机降下来的画面。

前田走到自己的工位坐下,打开桌上的收音机。

NHK的广播还在滚动播报。

“……首相官邸今晨已发表声明,对昨夜在东京发生的武装袭击事件表示严重关切。国家公安委员会将于今日上午召开紧急会议,讨论事件调查与后续处置问题……”

”……日本社会党干事长在接受采访时表示——‘在战后日本的土地上,出现使用爆炸物和自动武器进行刺杀的事件,这已经动摇了国民对治安体制最基本的信任。’“

”……自民党内部分议员已经开始呼吁,要求对所有暴力团实施更加严格的取缔措施,甚至有人提出应当重新审视当前暴力团对策法的框架……“

前田把声音调低了一些。

隔壁的女同事探过头来。

”前田先生,你看了今天的朝日吗?“

”还没有。“

她把报纸递过来,指了指第三版的一篇社论标题。

《我们究竟还要容忍极道到什么时候?》

前田扫了一眼开头。

”……昨夜发生的事件已经让这个问题变得无可回避。长期以来,日本社会对暴力团维持着一种奇特的‘共存’默契,可当军用级别的武器被带上东京街头、当一个年仅十八岁的财阀继承人在与暴力团首领进行谈判以后遭到武装默契还能继续维持下去吗……“

前田把报纸放下来。

窗外,东京刚刚亮透。

楼下的街道看起来和平时没有区别。车流、行人、红绿灯,一切照旧运转。

可所有人都已经知道了。

昨天晚上,就在这座城市里,有人带着自动步枪和手榴弹去杀一个十八岁的女孩。

而负责制造混乱的人就是极道。

前田忽然想起在电车上听见的那句话。

”极道太可怕了吧,该全部抓起来才对。“

他把收音机的音量又拧小了一点。

NHK的声音仍然在继续。

”……西园寺集团目前尚未公开回应此次事件。据相关人士透露,西园寺皋月已于昨夜被紧急送往医院,目前伤势和状况不明。本台将持续关注后续——“

”等一下。“旁边的主播插了一句。”总编辑室刚刚送来最新消息。“

”警视厅公安部目前正在对数名疑似外籍涉案人员的身份展开调查。警方表示,现场发现的部分证件及其他线索显示,昨夜的袭击可能存在外国人员参与,但相关人员的真实身份、入境记录及所属关系仍在核查之中。“

”公安部同时表示,鉴于事件的严重性和复杂程度,不排除将其定性为——“

主播停了一下。

”——针对日本国内重要人士的有组织恐怖袭击活动。“

办公室里突然安静了。

前田看着收音机,手里的茶杯举到一半忘了放下。

恐怖袭击。

昨晚已经有人这么说了,报纸的号外上也有人用过类似的字眼。

可民间怎么猜是一回事。

当这四个字从NHK的广播里清清楚楚地说出来时,事情就已经完全不同了。

他放下茶杯,拿起电话拨了妻子的号码。

响了两声就接了。

”喂?“

”没什么事。“前田靠在椅背上。”就是……你今天别出门太晚。“

电话那边安静了一下。

”好。“

他挂了电话,又看了一眼窗外。

六月的阳光已经很热了。

可他总觉得今天的东京,和昨天已经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