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5章 官邸的压力

六月二十八日,上午八点三十分。

首相官邸。

海部俊树走进会议室的时候,里面已经坐满了人。

国家公安委员长、内阁官房长官、法务省刑事局长、警察厅次长、外务省北美局的代表,再加上几名负责国会联络的官邸幕僚——长桌两侧的椅子几乎没有空的。

海部有些疲惫地走到主位旁坐了下来。

他面前放着一份警视厅连夜送来的速报摘要。封页上印着“极秘”两个字,底下一行很短的标题:《六月二十七日新宿区内武装袭击事件概况》。

他翻开第一页,扫了几行便合上了。

该知道的事情他已经全部知道了,甚至比这份速报更早。

昨天夜里,他接到第一通电话的时候还在官邸二楼书房批阅文件。

电话是秘书官打来的。只说了一句:西园寺皋月的车队在新宿遭到武装袭击,使用了自动武器和爆炸物。

海部当时拿着听筒站了大概有十秒钟。

大概只有如遭雷击能形容当时的海部了。

有人敢在东京里当街持枪袭击那位姑奶奶?

他死死将听筒按在自己耳朵上,要是再听到“皋月确认死亡”这句话他就要天塌了。

好在对方说完那句话后就是美妙的忙音了。

确认了还没到最坏的情况之后,海部才有些虚脱地挂掉电话。

然后他想到的第一件事,不是“治安出了问题”,也不是“暴力团又闹事了”。

他想到的是——

如果她死了,我怎么办。

这个念头过于直白了,甚至放在一个首相的立场上显得有些不体面,可海部确实就是这么想的。

因为西园寺皋月活着,他才是首相。

她提供的资金支撑着他的政治运作。

她替他理顺的党内关系,至今仍然是他坐稳这个位置最重要的基础。

她所代表的商界更是他最重要的票仓,光是与西园寺实业直接相关的选民就不知道有多少了。

如果皋月不在了,这些东西全部会在很短的时间里开始崩溃。

好在后来的消息陆续传回来。

活着、没有中枪、已经被直升机送往医院。

海部当时才把手从桌沿上松开。

可松下来以后,紧跟着浮上来的东西却更让人头疼。

从凌晨一点开始,负责替官邸处理西园寺相关联络的伊索川诚一郎(伊索川礼子的祖父)那边,电话就没有真正停过。

打来的人太多了。而且来源分布之广,让海部几乎能从中看到一张完整的西园寺关系图。

最先来的是党内几位与西园寺关系密切的议员。口径出奇一致:官邸是否已经掌握情况?调查谁在负责?政府准备采取什么行动?

紧接着是经团联方面。虽然没有人直接提到西园寺的名字,可措辞里能读出来的东西再清楚不过——“经济界对东京治安环境极为关切”“希望政府尽快查明真相并公开回应”。

然后是银行。住友的常务昨晚十一点就打了电话,问的是西园寺集团的运营是否会受到影响,以及“政府方面是否有额外的安全保障措施”。

再往后就更杂了。保险会社、证券公司、几家与西园寺有合作的制造业大企业,好像全世界都疯了一样地找上了门来。

这些人的利益各不相同。

银行关心的是资产安全和信用稳定,企业关心的是合作项目是否继续,议员关心的是自己在党内的位置会不会因为西园寺的态度发生变化,媒体则已经嗅到了这件事可能引发的政策转向。

可所有人问到最后,归结起来只有一个意思。

西园寺家的继承人在东京被人用军用武器打了。

日本政府打算怎么办?

海部大概也清楚,这些电话里有多少是真正替皋月担心,有多少是借题发挥,有多少又只是怕自己站错了位置。

可无论动机如何,压力已经实实在在地落到了官邸这张桌子上。

“首先确认一下现场的最新状况。”内阁官房长官率先开口,看向警察厅次长。

警察厅次长翻开手边的文件。

“截至今晨六点,警视厅在现场共控制嫌疑人十一名,全部为日本籍。”

“其中七人已经确认与住吉会下部组织鹫尾组有直接关联,另外四人的身份和组织关系仍在核实。”

他稍微顿了一下。

“另有六名涉案人员在交火过程中逃离现场。根据西园寺安保部门提供的信息和现场遗留的物品初步判断,这六人为外籍人士,持有多国护照,入境渠道正在追查。”

“西园寺方面提供了信息?”国家公安委员会委员长问。

“第一时间便提供了。”警察厅次长回答时的语气有些微妙。“包括他们内部情报部门此前已经掌握的部分嫌疑人身份线索,以及现场安保人员的交火记录。速度比我们预想得要快。”

会议室安静了两三秒。

一个民间的情报机构竟然比官方的速度还要快,这多少让他们有些挂不住面子。

不过考虑到那是西园寺,倒也变得合理了起来。

官房长官翻了翻面前的另一份材料。“今天早上六点到现在,官邸一共收到了多少件联络?”

负责国会联络的幕僚翻开手里那本已经写满的本子。

“正式电话四十七件。包括十二名众议院议员办公室和九名贵族院议员办公室的直接联络。另外有七家金融机构通过不同渠道向官邸表达了关切。”

他把本子翻过一页。

“其中,三名议员在电话中明确表示,希望国会尽快就暴力团对策法的修订进行讨论。两名议员提出了关于‘重要民间人士特别保护制度’的初步设想。还有一位……”

幕僚看了海部一眼。

“还有一位议员直接引用了西园寺集团在过去五年中对日本就业、出口和技术发展的贡献数据,建议官邸以此次事件为契机,重新审视国家对重要经济体的安全保障责任。”(这里的意思是,借这次袭击事件,推动加强民间武装的进程。)

这句话说完,桌上好几个人的表情都有了变化。

海部知道那个议员是谁。

三年前的选举中,那个选区的竞选资金有超过四成来自与西园寺关系密切的企业团体。

问题在于,类似背景的议员远远不止这一个。

过去几年,西园寺的利益触角已经深入了日本经济结构的太多层面。

银行需要西园寺的存款和交易,制造企业依赖它的采购和技术合作,地方经济圈通过它的投资获得税收和就业,政界人物从它的关系网络中得到资金和信息。

这些人的利益并不完全重合,平时甚至经常为了各自的诉求互相掣肘。

可昨天晚上那一串枪声把所有人同时惊醒以后,他们朝着同一个方向用力的速度比海部预想得快了很多。

他们在问的也不是“海部首相,你打算怎么办”。

他们问的是——

西园寺家的继承人在东京街头被人拿军用武器袭击,日本政府准备给出什么样的回应?

这个问题的重量,已经和政府对任何一次公共安全事件的应对完全不同了。

海部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来。

“现场调查继续由警视厅和公安部负责,不要受外界舆论催促影响,该查多久就查多久。”

他说的是标准话。桌上的人也都听得出来,首相还没有说到真正想说的部分。

果然,海部又停了几秒。

“不过有几件事需要尽快往前推。”

他看向公安委员长。

“第一,暴力团对策法的补强问题,党内已经有人在提了。不用压。”

海部看向警察厅次长。

“这部法律还没有正式施行,现在出了这种事情,原来的框架还有没有遗漏,警察厅先重新看一遍。”

“上层组织对下部团体的约束责任、武器来源、关联会社,还有境外人员通过暴力团进入日本活动的问题,都可以纳入讨论。”

警察厅次长点了点头。

海部随后又看向法务省刑事局长。

“至于自动武器、爆炸物和外国武装人员这一部分,按照现有刑事法律分别怎么处理,有没有因为这次事件暴露出明显空缺,由法务省整理。”

刑事局长低头记了下来。

“先把问题找出来,现在还不是急着给法律起名字的时候。”(此时《暴力团对策法》已经制定了但还未实行,但经过这次的袭击事件,会修改得更加严)

“第二。”海部看向外务省北美局的代表。“外国人员参与的部分,和美方的沟通不能拖。”

“不管最后查出来这些人是通过什么渠道进入日本,只要确认有美国国籍或者和美国情报系统存在历史关联,外务省要做好准备。”

北美局的代表记录下来。

“第三——”

海部端着茶杯的手指在杯壁上轻轻敲了两下。

“今天下午,关于重要企业在重大安全事件中的安保权限、装备以及与国家安全体系之间的协作机制,党内如果有人提出讨论,不要拦。”

这句话让几个人同时抬起头。

官房长官的表情动了一下。“首相,这方面如果现在就公开讨论,媒体可能会解读为政府在默许民间扩大武装——”

“所以是‘讨论’。”海部放下茶杯。“讨论不等于结论。但如果连讨论都不让开始,议员自己也会找别的场合讲。与其让他们在电视上各说各话,不如引导到正式渠道里来。”

他没有把话说得更直白。

可在场的人都听得出来——这些安排与其说是海部内阁主动想要推动的政策方向,不如说是官邸已经判断出,如果政府不主动做,那些与西园寺存在利益关联的政治力量迟早也会推着这些东西往前走。

到那时候,官邸就连节奏都控制不住了。

现在主动放松控制力度的话,还能勉强把握一下方向和速度。

海部最后看了一眼那份速报摘要的封面。

“还有,诚一郎先生那边,官邸今天派人去医院送一次花。”

众人了然。

官房长官立刻记了下来。

送花给谁,不言而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