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0章 这歌声,有力量

直到,队伍翻过一道矮坡,前方出现一段几百米的泥路。

雨后的黄泥被踩成了浆糊,每一脚踩下去都会发出声响,拔出脚的时候泥浆死死吸住鞋底。

第一副担架在下坡第三步时滑了。

前面的担架兵右脚打横,整个人往侧面歪倒,担架猛地一沉,上面的伤员被颠得闷哼一声。

后面抬担架的人拼命稳住,膝盖却直接跪进泥里,溅起的泥点甩了伤员一脸。

随后第二副担架,也踉跄了一下。

第三副直接停在了原地,两个担架兵站在坡上大口大口的喘气,谁也没有迈出下一步。

队伍后段开始有人坐下去,有人膝盖发软直接瘫在泥地里。

随着第一个人倒下,接连有人耗尽体力跌坐下去,瘫倒后就再也没有站起来的迹象。

有个年轻战士坐在路边眼睛睁着,但目光已经失焦。

他的下巴在无意识的动,嘴唇跟着开合,嘴里却什么都没有。

软软看到了他,认出这是下午从前线撤下来的一个轻伤员。

他右肩缠着绷带,那只还能动的左手几个小时前还在帮忙抬担架,现在他整个人已经丧失了行动能力。

软软的目光从他身上移开,扫过前方那条越拉越长并且开始碎裂的队伍。

队伍断裂的间距已经超过了一副担架的长度,前面的人走出十几步后,后面的人依然停留在原地。

前面的人勉强挪动脚步,后面的人却已经停滞不前,夹在中间的人身形摇晃。

整条队伍,随时都可能散开。

软软深吸了一口气,侧过头,和百灵小队的溪山对上了目光。

溪山嘴唇干裂且脸上沾满泥水,但眼神依旧清醒。

两个人没有说话,溪山只是极轻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软软转回头,看了一眼前方那条几乎要断掉的长队,李大姐的话在耳边响起。

歌是油,得加在该加的地方。

现在,就是该加的地方!

软软张开嘴。

第一个音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觉得声音微弱,因为嗓子已经嘶哑发痛。

但她没有停,硬是把气沉下去,靠着腹部发力,一个音一个音地往外送,唱李大姐教她们的江西山歌。

调子简单,几句旋律来回的重复。

歌词里带着大山的风貌与田地的泥土气,还夹杂着门前老树和灶台铁锅的日常记忆,以及夜里那盏等人回家的油灯。

这是田间地头干活时随口哼的调子。

软软一边走一边唱,脚步踩在泥浆里,歌声也因为步伐变得停顿,声音沙哑无法连贯。

第五秒,溪山接上来了。

她的声音比软软低半度,两条声线交织在一起,互相支撑着往前传。

第十秒,琉璃加了进来。

然后是梓潼,巫双,遗雪。

几个女兵的歌声在黎明前漆黑的山路上蔓延开来,声音不大却十分平稳。

歌声从队伍中段传开,慢慢的让散开的人群重新聚拢。

那个坐在泥地里无意识咀嚼的年轻战士,下巴的动作停了。

他的眼睛还是失焦的,但耳朵在听。

十几秒后,他的手指在泥里动了一下。

然后他撑着膝盖,缓慢的站起身来。

他弯腰从地上捡起步枪,重新扛回肩上,跟上了前面的人。

走路打晃的老炊事员背着那口磕了豁口的行军锅,脚步依然走走停停,但停下来喘气的间隙缩短了。

铁锅的碰撞声,渐渐和歌声的节拍重合。

沉闷的金属撞击发出连续的声响,一下一下的落在歌声的间隙里,配合着行军的步调。

跪在泥地里的战士被人拉起来,这次没有再跪下去。

担架兵重新握紧担架杆,前面的人迈步向前,后面的人也紧紧跟上。

队伍中没有交谈声和口号声。

四周只剩下歌声和脚步声。

队伍的速度并未提升,但再也没有人停下脚步。

直播间的弹幕密度,在歌声响起的瞬间骤降。

大片的屏幕留白,观众们集体停止了发送弹幕,还有些人打完字之后又删掉了。

零星飘过的弹幕,只有很短的几个字。

“别停。”

“继续唱。”

“走啊,走下去!”

“……”

李大姐走在队伍中段,一只手扶着旁边担架的边缘帮忙稳住,没有回头看软软她们。

但她嘴角的线条柔和了些许。

她另一只手习惯性地按在腰间那把绣花枪套的勃朗宁上,借此确认武器依然贴身。

歌唱了很久。

直到软软的嗓子发不出声,溪山接替了她的位置。

等到溪山声音嘶哑,其她队员依次出声顶上。

六个人轮换着唱歌,歌声始终回荡在路上。

歌声就这么一首接一首的传下去,反复唱了不知道多少遍。

直到东方天际线,出现一条灰白色的亮线。

队伍终于翻过了最后一道山梁,前方的地势豁然开阔。

一条大江横亘在晨雾中,雾气贴着水面缓慢移动遮挡了对岸的视线。

休养连抵达了湘江东岸。

终于可以停下来的众人,顺着江岸往下游望去,隐约可见工兵正在江面上作业。

浮桥还没有完工,但已经有了雏形,几条木船被铁链串在一起,上面铺设着收集来的门板木料。

担架兵把担架放在江岸的平地上,整个人瘫坐下去大口喘气。

有人直接趴在湿冷的草地上,侧脸贴着泥土休息。

软软站在岸边,晨光照在了她的脸上。

就在这时候,脚山铺方向传来第一声炮响。

炮声沉闷且厚重。

紧接着,新圩与光华铺方向也传来了动静,轰轰隆隆,轰轰隆隆,更加疯狂。

三个阵地的炮火几乎同时发作,迅速从零星射击演变为密集轰炸。

炮声交织在一起,远处的山脊线上隐约有黑烟升起。

湘江不过,血战不止!

软软望着炮声传来的方向。

那是老班长带领的队伍坚守的先锋岭,狂哥与鹰眼还有炮崽都在那里。

她手腕上缠着的红头绳在微光中泛着暗红,死结依旧坚定不松。

她,没说话。

站了几秒后,软软转过身走回担架旁边,蹲下身子,将手指搭上伤员的手腕。

开始检查脉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