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154章 赌

杨阔的呼吸,变得粗重。

他全都明白了。

这个世界上,还有比他更合适的人选吗?

出身寒微,没有门阀背景。

汲汲营营半生,野心写在脸上。

刚刚,又被自己的亲生儿子,抓住了足以让他万劫不复的把柄。

而这个儿子,是三公主的未婚夫婿,是未来的皇亲国戚,是圣上眼前的红人。

他杨阔,就是圣上手里最完美的一把刀!

一把用来捅向元家,捅向内务府的刀!

成了,他杨阔,就是从龙之臣,未来的户部尚书,权倾朝野。

败了,他杨阔,就是一只被丢出去的替罪羊,死无葬身之地。

巨大的风险,伴随着巨大的诱惑。

杨阔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

他这辈子,都在赌。

用妻子的家世赌自己的前程,用儿子的婚事赌家族的未来。

现在,轮到他用自己的性命,去赌一个更大的前程。

赌,还是不赌?

杨阔的内心,天人交战。

投靠帝党,与整个门阀世家为敌,这条路,九死一生。

可他还有别的选择吗?

他看向杨辰。

那张年轻的脸上,挂着淡淡的笑意。

那笑容却让他遍体生寒。

他知道,他没有选择。

从他踏进这个院门开始,他就已经成了杨辰棋盘上的一颗子。

往前走,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往后退,立刻就是万丈深渊。

良久。

杨阔干涩的喉咙里,挤出两个字。

“我……干。”

说完这两个字,他全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空了,整个人都佝偻了下去。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不再是以前那个兵部侍郎杨阔了。

他是皇帝的刀,是杨辰的狗。

杨辰满意地点点头。

孺子可教。

“很好。”

“既然杨侍郎想通了,那第一件事,就该处理干净。”

杨辰的目光,飘向门外。

“那个孽种,不能留。”

杨阔的身体,猛地一颤。

他当然知道杨辰说的是谁。

杨文。

他曾经最引以为傲的儿子。

那个他倾注了无数心血,寄予了无限厚望的儿子。

现在,要他亲手处理掉?

“他……”

杨阔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求情吗?

用什么身份求情?

承认杨文是他的儿子?

那刚才发生的一切,不就都成了笑话?

“杨侍郎。”

杨辰的声音,冷了下来。

“你该不会,还想顾念那点所谓的父子之情吧?”

“别忘了,你我之间,也是父子。”

“你又是如何对我的?”

一句话,堵死了杨阔所有的退路。

是啊。

他连嫡长子都可以随意打骂,弃之如敝履。

现在,又何必为了一个上不了台面的私生子,葬送自己的一切?

杨阔的心,一点点变硬,变冷。

前程。

只有前程,才是最重要的。

“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杨阔抬起头,眼神里再无半点挣扎,只剩下一种近乎麻木的决绝。

“很好。”

杨辰转身,重新坐回主位。

“这里查抄的后续事宜,就交给杨侍郎了。”

“处理干净之后,入宫,向圣上回旨。”

“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你应该清楚。”

杨阔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对着杨辰,躬身一拜。

“下官,遵命。”

这一次,他没有再自称“我”,而是用了“下官”。

君臣名分,已定。

杨阔转身,走出了正厅。

当他再次出现在院子里时,整个人已经恢复了兵部侍郎的威严。

只是那张脸,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所有锦衣卫的目光,都汇聚在他身上。

瘫在地上的杨文,也看到了他,眼中爆发出希冀的光芒。

“爹!爹!救我!”

杨阔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没有看杨文,而是看向了那两个架着杨文的锦衣卫。

“此獠,乃前吏部尚书刘佰信所收义子,名为刘文。”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刘贼谋逆,罪在不赦,按律,三族当诛。”

“此獠身为其义子,亦在三族之内。”

“来人!”

杨阔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威严。

“给我拿下!押入诏狱!与刘氏族人,一并处斩!”

此言一出,全场死寂。

杨文脸上的希望,瞬间凝固,变成了极致的惊恐与错愕。

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刘文?

义子?

一并处斩?

他的父亲,在说什么?

“不!爹!我是杨文啊!我是你的儿子!”

杨文疯了一样地嘶吼起来,拼命挣扎。

“你不能这样对我!爹!”

“堵上他的嘴!”

杨阔冷酷地挥手。

立刻有锦衣卫上前,用一块破布,死死塞住了杨文的嘴。

杨文只能发出“呜呜”的绝望悲鸣,眼泪鼻涕流了满脸。

他看着杨阔那张冷漠的脸,眼神从哀求,到怨毒,最后,只剩下死灰般的绝望。

两个锦衣卫,像拖死狗一样,把他拖了出去。

自始至终,杨阔都没有再看他一眼。

处理完杨文,杨阔才转向杨幸,拱了拱手。

“杨幸大人,下官管教不严,让此等逆贼混入府中,险些酿成大祸,还请大人恕罪。”

杨幸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心里却掀起了惊涛骇浪。

好一个杨阔。

当真是心狠手辣。

亲口下令处死自己的儿子,还能面不改色。

这对父子,都是一样的狠角色。

“杨侍郎言重了。”

杨幸还了一礼。

“职责所在,不敢当。”

此时,杨辰也从正厅里走了出来。

他看了一眼被拖走的杨文,又看了一眼杨阔,什么都没说,径直走向杨幸。

“杨幸大人,今天辛苦了。”

“后面的事情,就交给杨侍郎吧,我们走。”

“好。”

杨幸点点头,带着杨辰,转身向府外走去。

两人一路无话,直到走出了尚书府的大门,杨幸才忍不住低声开口。

“杨少卿。”

“就这么把事情交给他,您……放心?”

他口中的“他”,自然指的是杨阔。

“万一他顾念亲情,在诏狱里动什么手脚……”

杨辰笑了。

“他不会。”

他的语气,笃定无比。

“你信不信,现在在他心里,那个杨文,比我这个仇人,还要该死。”

“一个知道他所有秘密,还能毫不犹豫背叛他的人,留着,就是个祸害。”

“杨侍郎是个聪明人,聪明人,从不留后患。”

杨幸沉默了。

他不得不承认,杨辰说得对。

对杨阔那种人来说,前程和性命,远比所谓的亲情重要。

“派两个人,送我回登云楼。”

杨辰吩咐道。

“是。”

“另外。”

杨辰看着杨幸,眼神变得锐利起来,“你现在,立刻带人去孙家馆驿。”

“把那三个学子给我救出来。”

杨幸心头一凛。

“是!”

他不敢多问,立刻抱拳领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