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35章 就快好了
夜风卷着尘土，从半塌的院墙缝隙里一阵阵灌进来。
废院里黑得厉害，破瓦残檐漏下一点惨淡月色，照见满地积灰与疯长的荒草。
沈昭宁几乎是半拖半架着谢知微，踉跄着冲进那间破屋。
“先放这儿……”
她压着声音开口，气息却乱得不成样子。
青杏早哭得满脸是泪，偏又半点不敢出声，只能死死咬着唇，连忙上前帮她把人扶到墙边。
谢知微肩后中箭，半边衣裳都已被血浸透。一路上她强撑着没出声，这会儿才挨到墙，整个人便像一下失了那口气，闷闷哼了一声，身子微微发软，几乎要往下滑。
“知微姐姐！”
沈昭宁脸色一白，立刻伸手将她托住。
谢知微额上冷汗涔涔，唇色淡得几乎发白，连眼睫都在轻颤，却仍勉强压着声：
“我没事……别乱……”
“还说没事……”青杏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想去扶她，又不敢碰那支箭，急得眼泪直掉，“箭还在身上，血一直在流，这可怎么办……”
沈昭宁没有接话。
她掌心被缰绳磨破，膝上也还在一阵阵发疼，可这些疼此刻都像隔得很远。她眼里只剩下谢知微肩后那支箭，箭尾还在轻轻发颤，刺得她心口一缩一缩地发紧。
她逼着自己闭了下眼，再睁开时，声音已尽量稳下来：
“青杏，先去抵门。”
青杏一怔，连忙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是，是……”
她跌跌撞撞跑到门边，把那扇歪斜破旧的门往里拖。门轴早松了，一动便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听得人头皮都紧。青杏手脚发软，却还是咬着牙，把旁边那截断木横过来，死死抵在门后，这才又赶紧跑回来。
“小姐，抵住了。”
沈昭宁点了点头，重新低头去看谢知微的伤。
这一箭射得偏肩胛，没能穿透，箭头还留在肉里，血正顺着衣料一层层往外渗，连外头披风都湿透了。
她指尖轻轻蜷了一下，喉间发涩。
她从来没有替人处理过这样的伤。
可眼下除了她，已经没有第二个人能动手。
谢知微像是看出了她的迟疑，抬眼望向她，声音虚得厉害：
“昭宁……别怕。”
这一句出口，沈昭宁心口反倒更紧了。
她手指一直在发抖，连自己都压不住。可她还是狠狠咬了下唇，逼着那点乱意退下去。
青杏蹲在旁边，眼圈通红，小声道：
“小姐，要不……奴婢来……”
“你按住她。”沈昭宁打断了她，声音不高，却有种硬撑出来的镇定。
青杏愣了一下，连忙点头。
沈昭宁伸手探进袖中，摸索片刻，终于摸出一只小小的药纸包。
药纸早被揉皱了，边角沾了血，也蹭了灰，里头只剩下一点细碎药粉。
青杏怔住：“这是……”
沈昭宁低头看了一眼，指尖停了停。
是白日里陆谨言给她开的止血散。
先前那一回，青杏伤后求药无门，险些把命生生拖没。自那以后，沈昭宁心里便一直压着一层阴影，这次见了大夫，便多留了一点伤药在身上。
只是没想到，这样快就用上了。
她将药包握紧，低声道：
“只剩这些了。”
青杏眼睛一下更红，忙用力点头。
沈昭宁没再停顿，只低声道：
“按住她，别让她乱动。”
“是。”
青杏赶紧挪到谢知微身后，一手扶住她肩，另一只手牢牢按住她的手臂，声音抖得厉害：
“谢小姐……您忍一忍，千万忍一忍……”
谢知微轻轻吸了口气，额上冷汗更重，却还是极轻地应了一声。
屋外风声一阵紧过一阵。
屋里却静得吓人，只剩三个人压得极低的呼吸声。
沈昭宁慢慢伸出手，去碰那支箭。
指尖才一靠近，便不受控地颤了一下。
她停了一瞬，死死咬住牙，强逼自己稳住。掌心里全是冷汗，连指缝都是潮的。
“青杏，”她低低开口，“按紧了。”
青杏红着眼，用力点头。
下一刻，沈昭宁握住箭尾，闭了闭眼，猛地将那支箭拔了出来！
谢知微身子骤然绷紧，喉间那声闷哼几乎是从齿缝里硬生生挤出来的。鲜血一下涌出，顺着肩背直往下淌。青杏脸色惨白，眼泪当场滚了下来，却死死咬住手背，不敢让自己哭出声。
沈昭宁眼前也跟着黑了一瞬。
可她一分都不敢耽搁，立刻将那点止血散尽数洒了上去，又接过青杏递来的布，死死按住伤口。
药粉太少，落下去没多久，便被血浸得发暗。血势虽比先前缓了些，却仍旧止不住地往外渗。
沈昭宁手上全是温热黏腻的血，连指节都几乎要按得发僵。她一口气提在胸口，连呼吸都不敢放重，只哑声道：
“布条。”
青杏慌忙把撕下来的里衣递过去。
沈昭宁接过来，手指抖得厉害，却还是一圈一圈替谢知微将伤口缠紧。布条绕过肩背时，谢知微疼得轻轻抽了口气，身子也跟着绷了绷。
沈昭宁低声道：
“就快好了。”
谢知微额上冷汗不断往下淌，已经连回她一句的力气都快没有了，只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等到最后一道结终于系上，沈昭宁整个人都像忽然失了力。
她的手还按在那布条上，半晌没松。
青杏盯着那伤处看了好一会儿，见血总算不像方才那样汹涌，整个人一软，险些直接坐倒在地，眼泪一下落了下来：
“没方才那么多了……小姐，没方才那么多了……”
沈昭宁也慢慢吐出一口气。
那口气压在胸口太久，吐出来时，连她自己都觉得指尖还在发颤。
可下一刻，她便察觉出不对。
谢知微靠在墙边，安静得太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