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37章 那是灭口

沈昭宁指尖微微发紧。

她没有挣扎。

一路逃到这里,她最后那点力气早已耗空。此刻刀锋横在颈侧,身前身后都是人,再妄动一步,只怕脖子上立刻就会见血。

就在这时,旁边一个黑衣人朝她来时的方向看了一眼,低声道:

“头儿,这女人既跑到了这里,方才那边必还有人藏着。要不要回去——”

沈昭宁心口猛地一沉。

下一瞬,她几乎想都没想,立刻开口:

“我是沈昭宁,方承砚的未婚妻。”

这一声出口得太快,连架在她脖子上的刀都像顿了一下。

火光晃了晃,四下寂了一瞬。

沈昭宁抬起眼,脸色苍白,声音却硬生生稳住了:

“你们要对付的人,不就是他么?抓我就够了。那边那两个,不过是我带出来的丫鬟,和他扯不上半点关系。”

旁边先有人反应过来,低低啐了一声:

“原来还是方承砚的女人。”

另一人阴恻恻笑起来:

“既是他的人,那倒正好。兄弟们今晚追了这一路,先从她身上讨点回来,也算出一口气——”

“闭嘴。”

一道冷沉声音蓦地压下来,带着股压得住人的狠意。

方才起哄那人脸色一僵,到底不敢再说。

沈昭宁这才看清,为首的并不是拿刀压着她的人,而是立在火光稍后处的那个男人。

他身形高大,肩背很硬,脸上蒙着黑布,只露出一双眼。那双眼沉得很,像压着风沙,也压着旧血。

他盯着沈昭宁看了片刻,忽然问:

“沈老侯爷,是你什么人?”

沈昭宁喉间微紧,答得很快:

“家父。”

那人沉默了片刻,才冷声道:

“把人带走。”

旁边立刻有人不甘地道:

“头儿,那边——”

“我说,带走。”他抬眼扫过去,语气比方才更冷。

那人脸色变了变,没再吭声。

沈昭宁察觉到脖颈边的刀终于退开半寸,心口却并没有因此松下来。

刀一撤,她腿下立刻一软,险些当场跪下去。方才全凭一口气撑着,如今那口气一松,浑身都像散了。

“走快些!”旁边有人不耐烦地推了她一下。

沈昭宁踉跄半步,还没站稳,便被人一把拎住,直接横放上了马背。

马很快跑了起来。

一路颠簸得厉害。

她看不清路,只觉耳边风声越来越冷,四周的人声也越来越稀。等马终于停下时,她整个人都已经发虚,连被人拽下来时,脚下都几乎站不住。

“进去。”

沈昭宁踉跄着跨进门槛,手下意识撑住一张破旧木桌,才勉强稳住身形。

这里像是一处破败的旧屋。

屋子不大,墙皮斑驳,梁上结灰,角落里堆着麻袋和断木。案上一盏昏灯,把整间屋子都照得发黄发暗。

她被按坐到一张旧椅旁,后背刚碰上椅背,整个人便像被抽走了大半力气,连指尖都在发颤。

其余几人没有立刻出去,只站在屋里,像是还在等为首那人的意思。

那人走了进来,反手将门掩上,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停,终于开口:

“放心。”

他声音低沉,带着点沙哑。

“我不会对你怎么样。”

沈昭宁心里一动,抬头看向他。

那人已经抬手,扯下了脸上的黑布。

昏灯一晃,照出一张饱经风霜的脸。

肤色黝黑粗砺,左颊到下颌斜斜横着一道长疤,像是被刀生生劈出来的,旧得发白。那双眼也沉,带着久经生死后磨出来的冷意。

沈昭宁看着他,呼吸微微发紧,低声问:

“你认识我?”

那人沉默了一瞬,摇摇头道:

“我叫程砺。早年在沈家军里待过,职位不高,你多半不认得我。”

沈昭宁指尖微蜷。

程砺。

这个名字她没有印象。

可“沈家军”三个字落下来时,她心里还是轻轻一震。

程砺继续道:

“沈老侯爷对我有恩,我不会动他的女儿。”

沈昭宁抬眼看着程砺,声音很轻,却比方才更谨慎:

“既然如此,为何还要对方承砚下死手?”

程砺脸色顿时沉了下去。

提起沈老侯爷时,他眼底尚有一丝极淡的波动。可一提到方承砚,那点波动便尽数化作了阴沉。

他冷笑了一声:

“因为他该死。”

沈昭宁心口微紧,眉心也蹙了起来。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程砺盯着她,嗓音一点点沉下去:

“你真以为,他那身功劳来得干净?”

沈昭宁心口猛地一震。

半个月前,方承砚因剿匪有功,连升两级。直到今日,上阳城里仍有人在说,那一场仗打得漂亮,说他年少得志,朝中上下都对他另眼相看。

她指尖一点点收紧,连呼吸都发了滞。

程砺冷冷看着她。

“那不是功。”

“是踩着自己人的尸骨换来的官声。”

沈昭宁脸色骤然白了两分。

“不可能……”

她喉间发紧,像是在反驳他,又像是在逼着自己不去信。

“他不会做这种事。”

程砺眼底讥意更深。

“不可能?那窝人若真这么好剿,朝廷何至于前后折进去那么多人?”

“他们盘踞山中多年,劫官银、掳商队、杀人越货,前后派去多少人,都没能真正摸到他们的巢穴。后来没办法,才往里安插人手。”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我和另外几个人,就是被送进去的。”

“活着出来的,没剩几个。”

沈昭宁呼吸微微一滞。

程砺继续道:

“我们花了一年,才摸清那帮人的出入口和藏赃的地方。本该里应外合,把他们一网打尽。”

灯花轻轻一爆。

他唇边扯出一点冷得发硬的笑。

“可那一夜,他先动了手。”

“我们的人还没来得及撤出来,山里就起了火。外头围剿的人一到,里头先死的,不是那帮匪,是我们埋进去的人。”

沈昭宁指尖猛地一缩。

程砺盯着她,一字一顿:

“他拿我们的人头,给自己铺了一条升官路。”

“那不是剿匪。”

“那是灭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