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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四遇

牟雯的委屈就那么一点点冒了出来。

她想起自己并没做错任何事,却遭到谢崇的冷遇。林为森私下问她是否得罪过谢崇,是否对他有过不合时宜的举动。牟雯并没对师父说是因为她的“狼狈”。

谁又愿意以那样的面貌示人呢?她觉得自己吃了一个根本无法与人讨论的哑巴亏。

牟雯收回目光,弯身脱另一只鞋套。

她真正委屈的时候并不愿说话,她知道,即便说了,谢崇也不会懂。

她想着师父过两天就会回来了,刘工又是公司合作最久的工头,谢崇这里应该不会再需要她来了。他们以后大概也不会再见了。

但出于礼貌,她仍旧跟谢崇道别:“我刚刚跟刘工沟通完了,这几天是拆除工作,应该不会有大问题。我师父很快就会回来了,谢先生也不用担心。”

“祝谢先生装修顺利,早日乔迁。”

她的态度很疏离,手里攥着两只鞋套,肩上背着一个资料袋子,新衣上到底粘了一点灰,她用手拍一拍,接着对谢崇摆手:“回见!”

转身去按电梯。

她觉得自己的脊背很烫,但她没回头确认谢崇是否在看她。

这该死的电梯这一天怎么这么慢!

牟雯在心里催“快点”、“快点”,电梯终于来了,她抬腿上去,察觉到身后有动静回头去看,谢崇也上了电梯。

“我也走。”谢崇说。

“哦。”

漂亮话说早了。牟雯想,应该留到电梯里说。真闹心。

“你没按电梯。”谢崇提醒她。

“你离电梯近。”牟雯说。

谢崇扭头看她一眼,帮她按了1。

“你没按B1。”牟雯说。

“我不去B1。”谢崇答:“我送你下楼。”

牟雯抬起头看他,他好像在憋着笑。

牟雯终于忍不住了:“我四肢健全不用你送啊。你时间宝贵,快上去吧。”

“对不起。那天在你们公司,我跟林工说以后有事由他联系我。对不起。”电梯门开了,谢崇伸手按住了开门键,让牟雯先出。

谢崇的道歉来得很突然,让牟雯刚刚压下去的委屈又开始向上生长。

她机械地向外走,谢崇跟在她身后。

秋冬交替之时,起一阵风,落叶争先似地向下落,眨眼间他们肩头就各有一片,牟雯的头上也落了一片。

“我想我可能误会了。”谢崇原本是一个直率的人,今天牟雯的谨小慎微令他赧颜。他再次意识到自己在不知不觉间,用所谓的“高人一等”的心态,碾压了这个初出茅庐的女孩。他真是不该啊。

“误会什么?”牟雯听得一头雾水,她想不起他们之间除了所谓的“贫富差距”,还会有什么误会。

“我误会你对我有好感。”谢崇坦诚地说:“牟雯,我怕麻烦。”

“哈?”牟雯的眼睛睁大了。她喜欢她的房子、车子,喜欢他的修养,但不喜欢他现在这样自以为是的傲慢。

她也没太听懂谢崇的话。

退一万步讲,被人喜欢又会有什么麻烦呢?

她的眼睛转啊转,转到谢崇身上,恍然大悟:“你怕我骗你钱!”接着捂住嘴巴:“天啊,你怎么会这么想!我怎么会骗你钱呢?我做骗子,我妈妈会打折我的腿!我还要为我爸爸…”

牟雯说到这里打住了,她意识到她表达的太多了。豪气地摆手说:“你放心啦,我不会做骗子的。”

“我说的麻烦不是这个。”谢崇说:“你虽然聪明,但也不至于能骗到我。”

“那是什么?”

谢崇耸耸肩:“没事,不重要了,总之对不起。”

牟雯并不太关心到底是什么麻烦,她长舒一口气:“所以我们之间还有误会吗?你不会再针对我了吧?”

谢崇摇头:“没有了。也不会了。”伸出手捏掉她头顶的那片叶子,动作很礼貌,连她的发丝都没碰到:“其实我们见过这几次,我觉得你是一个挺可爱的人,我当然不会再针对你了。”

牟雯对他伸出手。

“什么?”

“要么你交点押金吧!我看你这人的性格不太稳定,你现在说不针对我,转头就去投诉我,我不能竹篮打水一场空啊!”她的手倔强地伸着:“交!快点!”

谢崇真的从口袋里拿出皮夹,牟雯看到那个皮夹里有厚厚的一沓钞票,还有一张照片,她没看清照片人的长相,因为她的视线被钞票吸引——好多钱啊。真的有人会随身带这么多现金啊,她每次只从取款机里取500块钱的。

谢崇抽出一些给她,她真的接过,认真数出了五张,其余还给他。

“只要你不为难我,我会在你付装修全款以后把五百块钱还给你。”

“就值五百?”谢崇问。

“对。”牟雯肯定地点头:“就值五百。”

谢崇笑了。

他平常是一个吹毛求疵的人,脾气又臭又硬,但欺负弱小的事他不太干,感觉很下三滥。跟牟雯讲清楚后他轻松了很多。

他笑起来很好看。

牟雯也眯起眼睛学他笑了下。

在这一来一往的笑意里,她觉得谢崇给予了她尊重,她的心情真正地变好了。她的快乐又开始四面八方地生长了。

挥手跟谢崇说再见,又说了那句话:“谢先生,你真是一个好人!”

“前两天是什么?”

“王八蛋呗。还能是什么。”牟雯说完对他撇撇嘴,撒腿跑了。

谢崇目送她出了小区,这才掉头回去。

他晚上跟蒋芜有约。

见面的地方在一家旋转餐厅,蒋芜很喜欢这里,因为能看尽北京的夜色。

这一天她比谢崇早到,见到谢崇就对他招手。

谢崇坐在她对面的位置,发现蒋芜今天画了妆。蒋芜见他从不化妆,用她自己的话讲:她原本是什么样,见谢崇就是什么样。

“怎么化妆了?”谢崇问她。

“今天去看展了。”蒋芜很开心地给谢崇描述了一下那个先锋展,谢崇知道那个展,很垃圾。他自己做艺术品生意,对那种哗众取宠的展根本不屑一顾。但他没说话。

如果他说话,蒋芜又要说他傲慢了。

蒋芜说完问谢崇:“你今天看起来心情不错。”

“还可以啊。”谢崇说:“房子动工了。”

“那很好啊。”蒋芜说:“多久完工?”

“半年吧。”

“那很快啊。”蒋芜说着话顺手把头发挽起来,露出好看的脖颈,见谢崇盯着她看,就张开手掌挡着他的目光:“不是说好了吗?好好做朋友。”

“那怎么着呢?我自挖双目?我跟你说话的时候闭眼睛?”

“谢崇!”蒋芜起身拍打他:“你又来!”

蒋芜是喜欢谢崇的。

但谢崇总是这样,他的嘴不饶人,无论什么时候都不肯输。蒋芜总说是谢崇的家境让他如此傲慢,谢崇就会反问她:“家境?在北京我算老几?你知道的,北京最不缺有钱人。”

谢崇住嘴不说话。

他原本给蒋芜准备了生日礼物,但这时听到蒋芜跟他说起很喜欢一个朋友送她的礼物:是耗时很久,亲自雕刻的摆件。她觉得用了很大的心意,很有意义。

于是谢崇没提礼物的事。他知道拿出来蒋芜又要说:我不喜欢这些华而不实的东西。就跟他不理解蒋芜为什么喜欢那个破展一样。

蒋芜是真的不喜欢,但她喜欢的东西,谢崇也是真的不会做。

陪蒋芜吃完饭,他送她回家。

两个人走在夜色里,谢崇无意间蒋芜靠近一点,她就伸出手比划:“一拳距离,忘啦?”

这路谢崇不会走了,他对蒋芜说:“要么你以后先给我修条铁轨,我跟你走路就在铁轨里走?”

“可以啊。”蒋芜说:“那你等我修好吧!”

谢崇觉得自己的好心情都要被蒋芜给败透了。

每次见她前他都很开心,见面后带着一肚子气回家。偏他又是一个倔人,蒋芜越如此,他越较劲。

这一天的好心情已经所剩无几了。

在车上的时候,谢崇一句话都没有说。

蒋芜看到他副驾的脚垫上有泥,就无意地问一句:“你车坐人了?”

“嗯,装修公司的人。”谢崇说:“这几天还没功夫去洗车。”

“你在忙什么?洗车的时间都没有。”

“我在赚钱。”

“好吧。”蒋芜的脚避开脚垫上的泥,不再做声。下车的时候蒋芜对谢崇说:“我没拴着你,你可以跟别人约会,咱们本来也只是朋友,对吗?”

“什么意思?”谢崇问。

“意思就是咱俩的性格真不合适。”蒋芜说:“我每次见你都不开心,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不开心就是不合适。”

“可以啊,我跟别人约会。”谢崇赌气地说,接着开走了。

他在城市里漫无目的地开,深夜的三环路没有很多车,他把车窗落下来,想感受一下自在,不到两秒钟就升了上去。

“我操,真冷。”他骂了一句:“我可真是傻逼。”

北京的冬天就在这样的寒冷中真正到来了。

谢崇一点都不喜欢北京的冬天,光秃秃的、灰败的。他也不爱去房子那,里面破破烂烂的,他看着很糟心。

于是打给牟雯。

牟雯正在加班,一个客户要做老破小装修,说空间利用率太低,让牟雯想办法把一切都“折叠收纳”起来。

牟雯对着那图不停地摆东西,计算尺寸,但太难了。卫生间小,浴室如果装玻璃门,外开门会撞到洗手台;阳台上装晾衣架,边柜门就打不开;小朋友的童书要摆放,但儿童房没有书柜的位置。

这难不倒牟雯。

她已经快要有眉目了,谢崇的电话却打断了她的思路。

她压根没看是谁,直接挂断了。

那头的谢崇以为自己打错了,又看了一眼电话,才再打了进来。

牟雯气恼地“哎呀”一声,不得不又拿过电话。看到是谢崇,她“咦”了一声:夜叉。他给我打电话干什么?

“谢先生你好。”牟雯不等谢崇回应她,直接问:“有事吗?”

“…你刚拒接我电话。”

“没有啊…”牟雯死不承认:“怎么啦?”

“装修进展怎么样了?”谢崇问。

“在刨地砖。”牟雯说:“谢先生可以自己去看看诶,刘工今天还说来着,说你开工之后没去过。”

谢崇说:“我不想去,里面太脏了。”

“哦。”牟雯心不在焉地说:“回头我们去完现场我跟你汇报啊。”

“好。谢谢。”

“不客气。”牟雯着急画图,直接说:“那再见!”毫不犹豫挂断了电话。

谢崇听着电话的忙音想:我是不是对她态度太好了?她敢这么挂客户电话了?

两天后的傍晚他去了房子。

刚下电梯就看到门开着,听到里面有人在说话。是牟雯。

谢崇走进去,看到牟雯戴着口罩蹲在地上在看刨的平不平,她就差把脸贴地面了。

见到谢崇来了就跳起来,白色口罩上粘着灰,看着脏兮兮的。她不自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新口罩给谢崇:“谢先生快戴上,灰尘太多了。”

谢崇接过口罩,四下看看。

他们干活果然漂亮,几天过去,该拆的墙已经拆了、该刨的地面也刨了,建筑废料也已经拉出去了。现在一整个房子空荡荡的,看起来愈发大了。

“满意吗!”牟雯露出的眼睛期待着谢崇的表扬。

“还凑合。”

“凑合?”牟雯不高兴了:“这么漂亮的活怎么能是凑合呢?”

“你换个口罩吧。”谢崇说:“这个脏了,看着难受。”

牟雯拿下口罩看看,又戴上了:“里面又没脏。”接着给谢崇介绍下一步工作:“空间都弄好后,开始走线。回头你真要看看我们刘工走的线,像艺术一样!”

刘工在一边嘿嘿地笑。

离开的时候谢崇问牟雯:“你就这么喜欢这个工作吗?每次见你都像打了鸡血似的。“

“当然啦!这工作多好玩啊!”牟雯的脸上留着口罩印儿,她一边揉一边说:“怎么会有人不喜欢呢?盖房子啦、装修啦,这些都是很好玩的东西啊。”

谢崇突然问:“你这会儿来我这是林工让你来的?”

“不是啊。师父这几天太忙了,没时间。我离这里近,下班就来看看。”牟雯拍拍自己胸脯:“交给我们你就放心吧!咱的工作都是做在实处的,根本不需要你督促!”

她可太会自卖自夸了。

谢崇笑着抬腕看了眼时间,快到七点半了,天已经黑透了。

“你晚上吃什么?”他问。他想感谢一下牟雯,他没想到她对他的房子如此上心,这让他很感动。

“我待会儿去宿舍后面吃。”牟雯说:“里面好吃的东西很多。”她没意识到谢崇想请她吃饭,自顾自地说:“今天我得多吃点,白天太忙了,没功夫吃。”

“我的意思是我可以请你吃晚饭。”谢崇叹了口气:“你是听不懂吗?”

“啊?”牟雯这才反应过来,她有点受宠若惊似地摆手:“不用不用,这都是我应该做的。”

见谢崇要不耐烦,马上说:“那实在不行你陪我去巷子里随便吃一口?”她无功不受禄,不敢真吃谢崇请的饭。吃了又要考虑还回去,她那点钱可还不起谢崇的人情。

她一口一个巷子,谢崇压根不知道有那么个地方。他倒是好奇,就说:“行,走吧。”

牟雯坚持要坐公交车,说这样省去找停车位的时间,能少挨点饿。她应该真的是饿了,在公交车上快被挤薄了。谢崇多少年没坐过公交,这会儿一个大高个子杵在那,一会儿别人的胳膊肘撞着他腰了、一会儿有人踩他脚了。

牟雯见状有些隐隐得意:你也有今天!

但她终究是个好人,伸出手将他拽到自己的那个位置,而她转面对谢崇站着,一手把着前座的椅背,一手把着竖杆,生生为他隔出一个相对清净的空间来。

“谢谢。”

“客气什么。”牟雯说:“就几站地。”

谢崇没被人这么保护过,他觉得当下的自己一定是“可怜”、“无助”的。这个念头让他恨不得找地缝钻进去。

好在马上下车了。

跟在牟雯身后,穿过小门,拐几个弯,就别有洞天了。她口中的后巷是个小夜市,里面什么都有,人挤着人。

谢崇从小就不喜欢拥挤,一到这种环境他就不自觉地烦躁。就像吃饭,若是餐厅让他排队,他掉头就走。

牟雯带着谢崇直接去吃烫串串。

四川老板娘看到牟雯身边跟了个气度非凡的男人,就问她:“带朋友来吃啊?”

“对啊,我客户!”牟雯热情地介绍,拉了把椅子,指挥着谢崇跟她一起挤着坐下去。

谢崇的胳膊贴着牟雯的胳膊,膝盖碰着她的膝盖,他觉得不礼貌,向旁边移,好么,又碰到了陌生人的。于是他又移回去。怕陌生人把他当流氓。

热锅冒着热气,牟雯眼里冒着“贪婪”的光。她轻车熟路地点串串,扭头问谢崇吃什么,谢崇说:“都行。”

“那你从锅里自己捡。”

“好。”

这里简直没有隐私,旁边人说的话谢崇听得清清楚楚。他也担心别人的唾沫星子喷到他的料碟里,所以一只手一直挡着自己料碟,像老母鸡护着自己下的蛋。

牟雯一边吃饭一边斜眼偷看他,也不知怎么,见到谢崇这样,她心里快要乐开花。她还故作关心问他:“怎么啦?是不是不好吃呀?”

谢崇没理她,从锅里挑拣出几串来吃。

这玩意儿也不好吃。他不明白为什么牟雯吃那么香。热气熏的他心烦意乱,只想快点走。

好在牟雯狼吞虎咽吃的快,他快速结了账就率先出去了。

四川老板娘小声对牟雯说:“他饭量真小。”一点都没怀疑是他觉得自己的东西“不好吃”。

牟雯点头:“就是,饭量真小!”

出去后问谢崇好吃不好吃?她还说之前看偶像剧,富豪都很喜欢这种接地气的地方呢!谢崇问她:“你想不想听实话?”

“想啊。”

“我觉得这只能果腹。”谢崇想起旁边人打的那声响嗝,他又一阵作呕。

他很后悔提出请牟雯吃饭这件事。

牟雯是一个很好的人,但他们真的吃不到一起去。

“我送你到楼下。”

”不用不用。”牟雯摆摆手:“你别送啦,再见!”

谢崇不说话,闷头朝牟雯家走,到楼下对她说:“上去吧。今天辛苦了。”

“拜拜。”

牟雯跟他挥手再见。

她快速跑上楼,到了小阳台上,从高处向下看。

她在人头攒动的天桥下费力地找到谢崇,他好像正在打车。但车来了,被人捷足先登了。

这是他罕见的笨拙的时候,牟雯哧一声笑了。

“你在看什么?”楚凌问她。

对啊,我在看什么?我为什么急忙忙跑上来看他啊?

牟雯困惑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