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4章 父与子,夜与酒!

“把人带下去吧。”

朱标终于开口了。

他走到刑台前,看着失魂落魄的朱樉和邓氏,挥了挥手。

锦衣卫立刻上前将朱樉和邓氏架起,押上囚车,直接送往宗人府的高墙深院。

在那里,等待他们的将是终身不见天日的圈禁,以及皇家内部最严厉的惩算。

“郭年。”

朱标看着走到自己身边的郭年。

他的眼神有些疲惫,但更多的是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

“这桩案子,终于结了。”

“你不仅帮观音奴讨回了公道,也帮孤,帮父皇,剜了大明的一块腐肉。”

“至少以后,就如你说的那样。”

“夫妻相敬如宾,孩子至少有个有保障的家庭了。”

“以后的大明,应该会出现很多好人……”

郭年微微躬身:“微臣只是尽了本职本分。而且,若无殿下在关键时刻的鼎力支持,微臣就算有三头六臂,也无法让这正义昭雪。”

朱标苦笑着摇了摇头。

“行了,别给孤戴高帽了。”

“你这把刀挥得痛快,孤晚上的日子可就难熬了。”

朱标抬起头,看了一眼紫禁城的方向。

“父皇还在等着孤呢。”

“今晚这顿酒……怕是不好喝啊。”

郭年也看向那个方向。

朱元璋虽然做出了“限时平民”的妥协,但这位要强的开国大帝,心里肯定憋着一股邪火。

但这股火,朱元璋不可能冲他最亲近的儿子发。

最终,还是会冲着自己来。

就是不知道——

这将会是怎样的一股火……

“殿下保重。”郭年微笑道。

朱标瞪了他一眼:“你倒是站着说话不腰疼。赶紧回你的大理寺去,把卷宗整理好。后天早朝,估计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

夜色渐深。

寒风在紫禁城的红墙绿瓦间呼啸。

谨身殿内。

没有点太多的烛火。

只在御案前留了一盏昏黄的孤灯。

朱元璋没有穿龙袍,只披了一件常服,盘腿坐在地上的一个蒲团上。

在他面前的小方桌上,摆着两盘简单的凉菜,一盘炒花生米,还有一壶已经在红泥小火炉上温了许久的老酒。

那是他当年打天下时,最喜欢喝的劣质高粱酒。

“吱呀——”

殿门被轻轻推开。

朱标脱下大氅,交给门口的王狗儿,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

“儿臣,参见父皇。”

朱标走到桌前,规规矩矩地跪下。

朱元璋没有看他。

只是自顾自地端起酒壶,在面前的两个粗瓷酒碗里,倒满了酒。

清冽的酒香在空旷的大殿里弥漫开来,却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苦涩。

“坐吧。”

朱元璋指了指对面的蒲团。

朱标谢恩落座。

父子俩相对无言。

只听见窗外寒风拍打窗棂的声音。

这气氛,压抑得朱标喘不过气来。

他知道,父皇今天在西市,可以说是受了这辈子最大的委屈。

虽然最后用政治手腕完美地圆了过去,但在儿子面前低头,在臣子面前妥协,这对于洪武大帝来说,肯定非常难受。

但还是得让父亲泄泄这股怒火,免得伤了身体。

“标儿。”

良久,朱元璋端起酒碗,轻轻晃了晃。

“今天在西市时,郭年问了那百姓们一个问题。”

“他说,如果那是他们的女儿,他们会怎么选。”

朱元璋抬起浑浊的老眼。他当时没亲耳听到这句话,但他能想象得到郭年的神态,以及当时的场景。

“现在,这里没有外人,只有咱们爷俩。”

朱元璋将酒碗往朱标面前缓缓推了推。

这轻微的动作,有种让人心碎的苍老。

“你来告诉咱。”

“如果是安庆,如果是你的亲妹妹受了那样的委屈……”

“你,这个当大哥的,会不会也像郭年那样,逼着咱,去认那一纸休夫书?!”

这是一道灵魂拷问。

也是一个父亲在向自己最骄傲的儿子,寻求最后的一丝情感认同。

他希望朱标能说“不”。

希望朱标能说“皇家颜面大于一切”。

然而。

朱标迎着父亲的目光。

没有犹豫,没有闪躲。

他异常认真、异常坚定地开口了:

“回父皇。”

“如果受辱的是安庆,儿臣不仅会逼着父皇认下休夫书!”

“儿臣恐怕还会忍不住提刀,去驸马府砍欧阳伦那畜生!”

虽然听朱标这样回答,但朱元璋还是觉得朱标并不会提刀,因为他压根不会使刀!

“父皇,儿臣以前总觉得,天家无私事,为了皇家的体面,受点委屈、忍气吞声是应该的。”

“但郭年点醒了儿臣。”

“如果大明朝的律法,连自己的亲妹妹、连一个无辜的女子都护不住。如果大明的皇子,连替亲人讨回一个堂堂正正公道的勇气都没有,只能靠着休妻遮羞,来粉饰太平……”

“那这大明江山,这皇位,还有何尊严可言?”

“儿臣宁可不要这虚伪的体面,也要让天下人知道:大明律法,不容践踏;公道人心,不容亵渎!”

朱元璋呆呆地看着眼前的儿子。

他忽然发现朱标变了。

变得他都快不认识了。

以前的朱标,温良恭俭,浑身仁义道德。

面对他这个暴君父亲时,总是小心翼翼地当缓冲带,帮他平抑。

可现在。

朱标身上竟长出一股锐气!

这种为了公理不惜掀翻桌的决绝,简直和那个混账如出一辙!

朱元璋又气愤,又欣慰。

气愤的是,自己养了三十多年的儿子,竟然在郭年身边待了短短三个月,就被那个疯子给同化了!

甚至现在站在了郭年的立场上,来顶撞他这个老子!

但欣慰的是……

标儿,终于不再只是仁厚了。

王朝初建时,需要杀伐果断的狠帝王来镇压骄兵悍将。

王朝延续时,需要仁厚的君王来休养生息。

可仁厚一旦失去了锋芒。

就容易被手底下的不臣之臣欺骗、架空。

可今天,看着敢为了“法治和公理”毫不退让的朱标,朱元璋突然觉得,自己之前的担忧,似乎多余了。

现在的标儿。

既有仁君的底色。

又有捍卫规则的觉悟与手段。

更重要的是,标儿的手里,还有郭年这么一把绝世好刀!

以后就算自己不在了,这君臣二人联手,也绝对能把这大明江山,治理得更加繁荣强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