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五分钟
倒计时:14:22:41
“朝夕”咖啡馆坐落在徐氏总部对面,隔着一条车水马龙的街。
早晨八点半,正是上班高峰,落地玻璃映出匆忙的人流,像一部快进的默片。
洪英乔提前二十分钟到。
选了最角落靠窗的位置,背对门口,面朝大街,能清晰看见徐氏大厦那扇沉重的旋转门。
她要了一杯美式,没加糖也没加奶,苦味在舌尖漫开,压下喉咙里的干涩。
八点三十七分。
咖啡馆的门被推开,风铃轻响。
一个穿着深灰色西装、拎着公文包的中年男人走进来,目光在室内扫了一圈,径直走向她这桌。
周正明。
真人比照片上更严肃,法令纹很深,眼神像手术刀,不动声色地,将她从头到脚刮了一遍。
他在她对面坐下,没点东西,只是将公文包放在旁边空椅上,抬手看了眼腕表。
“你还有四分五十秒。”声音平稳,没有情绪。
“周部长,我是洪英乔。”她开口,声音很稳。
“我知道。”周正明打断她,“匿名信是你发的。林振业和郑富强在马场见面,消息来源?”
“我不能说。”
“那就免谈。”周正明作势要起身。
“但您可以查。”洪英乔语速加快,“西山马场昨天下午的会员记录,监控备份,随行人员名单。以徐氏的权限,要核实这条信息,不需要我提供来源。”
周正明动作停住,重新坐稳,看着她。
“你想用这条信息,换什么?”
“换您明天董事会上,多给我三十秒。”洪英乔从包里拿出一个U盘,推到他面前,“这里面,是郑富强交给我的‘证据’,用来实名举报徐在宇挪用项目资金的。您先看。”
周正明没动U盘,只看着她:“你知道诬告的后果吗?”
“知道。”洪英乔点头,“但这不是诬告。U盘里的转账记录和邮件,大概率是真的,只是收件人被篡改成了我。真正的收件人,是徐在宇本人。郑富强想让我在董事会上,把徐在宇真实的违规操作,亲手递出去。”
周正明的眼神,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你怎么确定是真的?”
“我不确定。”洪英乔坦白,“但我确定,郑富强不会给我一份容易被戳穿的假货。他要的不是‘诬告成功’,是‘丑闻爆发’。真的假的,对董事会那帮只看表面的老爷来说,不重要。重要的是,徐在宇的未婚妻家族,会怎么想?”
她顿了顿,补上最后一句:
“林振业昨天见了郑富强,今天徐氏董事会,林家一定会有人到场。如果我在那个时候,拿出这些‘证据’……周部长,您猜,林振业是会相信儿子,还是相信‘眼见为实’?”
周正明沉默了。
他拿起U盘,在掌心掂了掂,很轻,像一枚即将引爆的炸弹。
“你想让我做什么?”他终于问。
“三件事。”洪英乔竖起三根手指,语速平稳,像在汇报工作,“第一,在董事会质询环节,当林家人提出疑问时,您以审计部名义,要求现场核查U盘文件的原始数据和邮件服务器日志——我知道您有临时调用权限。”
“第二,核查结果出来前,以‘需进一步审计’为由,建议董事会暂缓对徐在宇的任何处置,并将城东项目资金流动暂时冻结。”
“第三,”她深吸一口气,“在结果出来后,无论真相如何,以‘涉及商业机密及高层隐私’为由,申请闭门会议,清退所有非必要人员,包括我。”
周正明盯着她:“你要我保徐在宇?”
“我要您保徐氏。”洪英乔纠正,“徐在宇如果因为这种丑闻倒下,城东项目会立刻崩盘,徐氏股价会暴跌,郑富强会趁机低价收购。到时候,损失的不仅是徐家,是所有股东,包括您这样的老臣。”
“你倒是会算账。”周正明扯了扯嘴角,笑意却没到眼底,“但你怎么确定,郑富强没有后手?他敢让你来,就一定准备好了让你‘闭嘴’的方案。”
“我知道。”洪英乔点头,“所以,我需要您帮我争取那三十分钟——从结果出来,到闭门会议开始的三十分钟。那三十分钟里,我会做我该做的事。”
“你该做的事是什么?”
洪英乔没回答,只是看着他:“周部长,您审计徐氏十七年,见过不少肮脏事。但您依然坐在这里,为什么?”
周正明眼神沉了沉。
“因为有些底线,不能破。”
“那您应该明白,”洪英乔轻声说,“郑富强要破的,不只是徐家的底线,是所有人的底线。他用我家人威胁我,用林家内鬼算计徐家,用虚假的联姻吊着所有人。如果这次让他得逞,以后徐氏,就不会再有‘底线’这个词了。”
她顿了顿,看向窗外徐氏大厦的方向。
“我父亲常说,做生意,信誉比命重要。徐氏能有今天,靠的不仅是钱,是几代人攒下来的信誉。郑富强要毁的,就是这个。”
周正明长久地沉默。
风铃又响了,有新的客人进来,谈笑声短暂地打破寂静。
“U盘我会看。”他终于开口,将U盘收进西装内袋,“但我不保证什么。审计部只对事实和程序负责,不对任何人负责。”
“这就够了。”洪英乔松了口气,“谢谢您,周部长。”
“还有十秒。”周正明看了眼表,“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洪英乔想了想,从外套口袋里,拿出那对镶了钻的袖扣,轻轻放在桌上。
蓝宝石边缘的白钻,在晨光里,折射出细碎冰冷的光。
“如果……如果事情结束后,我还活着,”她声音很轻,几乎听不见,“请把这个,交给徐在宇。告诉他……”
她停住了。
告诉他什么?
说对不起?
说爱他?
说这一切都是不得已?
算了。
没必要了。
她摇摇头,将后半句话咽了回去,只是将袖扣又往前推了推。
“就告诉他,物归原主。”
周正明看着那对袖扣,又看看她,眼神复杂。
最终,他没说什么,只是拿起袖扣,同样收进口袋。
“时间到。”他起身,拎起公文包,“好自为之,洪小姐。”
他转身离开,步伐稳健,很快消失在门外的人流里。
洪英乔坐在原位,看着面前那杯已经冷透的美式,很久没动。
窗外的阳光渐渐强烈,落在手背上,暖的,但她感觉不到。
第一步棋,落下了。
现在,看对手怎么应。
倒计时:13:05:18
徐氏大厦,顶层办公室。
徐在宇站在落地窗前,手里握着一份刚送来的加急文件。
是人事部关于“洪英乔柏林调职申请”的最终批复。
驳回。
理由一栏,空着。
他盯着那两个字,眼睛红得吓人,下颌线绷得像要裂开。
“谁驳回的?”他问,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
身后的助理低着头:“流程显示,是林董办公室那边,打了招呼。”
“林振业……”徐在宇慢慢念出这个名字,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
“还有,”助理声音更低,“审计部的周部长,刚刚调取了城东项目过去三个月的所有资金流水记录,说是……例行复查。”
徐在宇猛地转身:“什么时候的事?”
“一小时前。周部长亲自下的指令,内审组全员加班,要求下班前出初步报告。”
徐在宇的心脏,重重一沉。
周正明不会无缘无故复查。
一定出了什么事。
他快步走回办公桌,抓起手机,拨通周正明的号码。
响了七八声,无人接听。
再拨,直接转入语音信箱。
他在躲他。
徐在宇松开手机,双手撑在桌沿,肩膀微微发抖。
脑子里乱成一团麻:洪英乔的绝情,柏林的调职,林振业的干预,周正明的异常,还有……郑富强那张在餐厅里,隔着玻璃,朝他举杯微笑的脸。
所有这些事,像一堆散落的珠子。
他总觉得,应该有一根线,能把它们串起来。
但那根线,他找不到。
“徐总,”助理小心翼翼地问,“明天的董事会,您准备的材料……”
“照常准备。”徐在宇打断他,直起身,眼神重新冷下来,“另外,帮我约林董。今天下午,我要见他。”
“林董的秘书说,林董今天行程已满,不见客。”
“那就告诉他,”徐在宇一字一顿,“如果不见,明天董事会,城东项目的增资议案,我不会签字。”
助理脸色一白:“徐总,这……”
“照我说的做。”
助理匆匆离开。
徐在宇重新走回窗边,看着楼下渺小如蚁的人群车流。
这座城市依旧繁华,依旧忙碌,没人知道,这栋大厦的顶层,正在酝酿一场怎样的风暴。
他想起洪英乔最后看他的眼神。
那么平静,那么决绝,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可他就是觉得,那平静底下,藏着别的什么东西。
一种……近乎绝望的,孤注一掷的东西。
英乔,你到底,在计划什么?
他闭上眼睛,按住抽痛的太阳穴。
不能乱。
现在,一步都不能错。
倒计时:11:40:05
林家别墅,书房。
林振业坐在红木书桌后,手里拿着一份刚送到的密报。
上面详细记录了洪英乔过去二十四小时的所有动向:见了谁,去了哪,买了什么,甚至包括她在便利店买烟、在车库见郑富强的监控截图。
“这丫头,倒是不简单。”他冷哼一声,将报告扔在桌上,看向坐在对面的女儿,“素妍,你怎么看?”
林素妍端坐着,双手放在膝上,姿态优雅,只是脸色有些苍白。
“父亲,我觉得……她不像在演戏。”
“哦?”
“如果是演戏,没必要做到这个地步。”林素妍轻声说,“切断所有联系,申请调职,当众祝我们幸福……她把自己逼到绝路,不给自己留任何退路。这不像以退为进,像……真的诀别。”
林振业盯着女儿:“你心软了?”
“不是心软。”林素妍摇头,抬起眼,眼神很静,“是觉得可惜。她是个聪明人,如果能为我们所用……”
“为我们所用?”林振业笑了,笑容里没什么温度,“素妍,你记住,这世上只有两种人——棋手,和棋子。洪英乔,是颗好棋子,但也只是棋子。郑富强想用她将我们的军,那我们,就让她这颗棋子,发挥更大的价值。”
“父亲的意思是?”
“明天的董事会,徐在宇会很难看。”林振业端起茶杯,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到时候,你站出来,以未婚妻的身份,表态支持他,相信他,愿意和他共同承担。徐家会记你这份情,徐在宇,也会。”
林素妍指尖微微蜷缩:“可是父亲,如果那些证据是真的……”
“真的假的,不重要。”林振业放下茶杯,眼神锐利,“重要的是,在所有人都不信他的时候,你信他。雪中送炭,永远比锦上添花,让人印象深刻。”
他顿了顿,补上一句:
“另外,我已经让人,在董事会开始前,把‘徐在宇为旧情人挪用资金’的消息,散给几家相熟的媒体。等董事会结束,消息发酵,徐在宇的名声就臭了。到时候,他除了你,没有别的选择。”
林素妍的脸色更白了。
“父亲,这是不是……太过了?”
“过?”林振业看着她,眼神深沉,“素妍,你要嫁的,不是徐在宇这个人,是徐家未来家主的位置。现在不把他按下去,等他羽翼丰满,你就控制不住他了。感情要用,但不能全靠感情。恩威并施,才是长久之道。”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女儿。
“郑富强想搅黄这门亲事,我偏要让它成。不但要成,还要让徐在宇,从此以后,在我林家面前,抬不起头。”
林素妍坐在那里,看着父亲挺直的背影,忽然觉得有点冷。
她想起洪英乔在餐厅里,祝她和徐在宇“白头偕老”时的眼神。
那么平静,那么空洞,像两口枯井。
那里面,没有恨,没有不甘。
只有一片,死寂的荒原。
她忽然有点害怕。
怕自己将来某一天,也会露出那样的眼神。
倒计时:08:15:33
郑氏资本,顶层公寓。
郑富强穿着睡袍,站在全景落地窗前,手里端着一杯威士忌。
窗外是璀璨的江景,游轮缓缓驶过,拖出一道道破碎的光带。
手机震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是条加密信息:
“林振业已放出消息,媒体明早会爆。徐在宇下午求见,被拒。周正明今日行踪异常,见了洪英乔,时长五分钟。内容不详。”
郑富强笑了笑,将信息删除。
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
甚至,比他想的,还要顺利。
林振业那个老狐狸,果然忍不住要下场控盘。
徐在宇走投无路,只会更依赖林素妍,这桩婚事,看似更稳,实则裂缝已生。
周正明见洪英乔……有点意思。
那丫头,果然没让他失望,还在挣扎。
他喜欢看人挣扎。
像看网里的鱼,扑腾得越厉害,最后收网时,就越有成就感。
他拿起另一部手机,拨通一个号码。
“东西准备好了吗?”他问。
“准备好了,郑总。明早九点,会准时送到洪英乔父母手里。”
“嗯。”郑富强抿了口酒,“做干净点,别留痕迹。”
“明白。”
挂了电话,他走到酒柜旁,又给自己倒了半杯。
琥珀色的液体在杯壁摇晃,映出他镜片后,那双冷静到近乎残忍的眼睛。
十二年了。
父亲,你看着。
当年徐家给我们的,我会一样一样,讨回来。
他想起昨天在马场,林振业那张故作镇定的脸。
“郑贤侄,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徐林两家联姻在即,你现在插一手,不太厚道。”
“厚道?”他当时笑了,“林叔叔,商场上讲厚道,是不是有点天真了?我只要城东那块地,您帮我一把,以后林家的项目,郑氏优先合作。双赢,不好吗?”
林振业没答应,也没拒绝,只是沉着脸走了。
老狐狸,想等鹬蚌相争,坐收渔利。
可惜,这局棋里,没有渔翁的位置。
只有猎手,和猎物。
郑富强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烈酒滑过喉咙,烧起一团火。
他走到书桌前,打开抽屉,拿出一张旧照片。
照片上是年轻的父亲,抱着年幼的他,站在郑氏老办公楼前,笑容灿烂。
背后是“郑氏实业”四个鎏金大字,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三个月后,那栋楼,就姓徐了。
父亲从楼顶跳下去时,他还在电话里安慰:“爸,没事,考试我考得很好,奖学金够用,您别担心。”
父亲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富强,好好活。”
然后,就是忙音,和第二天,报纸上的社会新闻版面。
郑富强的手指,轻轻抚过照片上父亲的脸。
爸,我会好好活。
也会让那些人,付出代价。
他收起照片,关掉灯,走进卧室。
窗外,城市依旧灯火通明。
一场风暴,正在这璀璨的夜色下,悄然凝聚。
倒计时:05:20:11
洪英乔的出租屋。
她坐在电脑前,屏幕上是“场景回溯”技能的倒计时界面。
00:04:59
00:04:58
00:04:57
技能已经启动,回溯地点设定在“云境”顶层餐厅,回溯时间点是昨晚她离开后,电梯门合拢前的最后三秒。
她需要再看一眼,郑富强当时的口型,和徐在宇最后的眼神。
但她没有立刻进入回溯。
她在等。
等另一条消息。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阿杰的加密信息:
“你要的东西。周正明助理的私人号码,通话记录已清除,无法恢复。但他今天下午四点,用公司座机,拨打过一个境外虚拟号码,通话时长1分17秒。号码注册地:开曼群岛,持有人信息空白。已尝试反向追踪,信号经过三次跳转,最终消失在公海区域。另外,林振业那边,有动静。他秘书半小时前,联系了三家财经媒体的主编,内容不详,但时间点都约在明早十点半——董事会结束半小时后。”
洪英乔盯着那条信息,指尖冰凉。
开曼群岛的虚拟号码。
公海消失的信号。
郑富强,你比我想的,手伸得更长。
她关掉信息,看向电脑屏幕。
回溯倒计时还剩三分钟。
她深呼吸,戴上耳机,闭上眼睛。
三。
二。
一。
场景载入——
耳边瞬间充斥餐厅轻柔的背景音乐,刀叉碰撞的细微声响,和远处模糊的谈笑。
她睁开“眼睛”。
视角是她昨晚离开时的位置,面朝电梯,背对餐厅。
她缓缓“转身”。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每一帧都清晰得可怕。
徐在宇站在电梯门外两三步的地方,眼睛红得吓人,死死盯着合拢的电梯门缝,像要透过金属看见里面的她。
林素妍站在他侧后方,一只手轻轻拉着他手臂,脸上是恰到好处的担忧,但眼神……
洪英乔的“视线”聚焦在林素妍的眼睛上。
那里面,没有担忧。
是一种复杂的,混合着释然、警惕,和一丝极淡怜悯的东西。
她移动“视线”,看向更远处的卡座。
郑富强已经站起身,正朝她的方向,缓慢地,无声地,鼓掌。
一下。
两下。
然后,他停下,嘴唇动了动,比了一个口型。
昨晚光线太暗,距离太远,她没看清。
但现在,在回溯的、被放慢的时空里,她看清了。
那不是“漂亮”。
是——
“可惜。”
郑富强在说:可惜。
可惜什么?
可惜这出戏太短?
可惜她这个演员,即将退场?
还是可惜……别的什么?
洪英乔来不及细想,因为徐在宇在这时,忽然动了。
他猛地甩开林素妍的手,转身,大步朝郑富强的方向走去。
林素妍惊呼一声,想追,却被徐在宇周身那股骇人的戾气慑住,僵在原地。
郑富强看着徐在宇走近,脸上笑意不变,甚至悠闲地整理了一下袖口。
两人在卡座边缘停下,距离很近,近到能看见彼此眼中倒映的、冰冷的敌意。
徐在宇说了句什么。
声音太低,被音乐盖过,但洪英乔从他的口型,勉强辨认出几个字:
“……离她……远点……”
郑富强笑了,回了一句。
口型很清楚:
“徐少,游戏才刚刚开始。明天见。”
说完,他侧身,绕过徐在宇,朝电梯走去。
经过洪英乔“站立”的位置时,他脚步微不可查地顿了一下,目光似乎朝她这边偏了偏,但很快移开,像只是随意一瞥。
然后,电梯门开,他走进去,消失。
徐在宇站在原地,背脊挺得笔直,但垂在身侧的手,握成了拳,指节泛白,微微发抖。
回溯时间到。
场景抽离——
洪英乔猛地睁开眼,回到昏暗的出租屋。
耳边还残留着餐厅的音乐,和徐在宇那句压抑的“……离她远点……”。
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每一下都带着钝痛。
她摘下耳机,手指冰凉。
郑富强说的“可惜”,是什么意思?
徐在宇那句“离她远点”……是在保护她?
哪怕到了这个时候,他还在下意识地,想把她隔离开危险之外?
她捂住脸,肩膀轻轻颤抖。
不能想。
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她强迫自己冷静,打开文档,开始整理今晚得到的所有信息。
郑富强的后手(开曼群岛的联系、对洪家的威胁)、林振业的算计(媒体爆料、控盘联姻)、周正明的立场(暂不明确,但有底线)、徐在宇的状态(濒临失控,但仍有保护她的本能)……
一条条,一桩桩,在文档里列成清晰的条目。
然后,她开始写明天的“剧本”。
每一个环节,每一个可能出现的意外,每一个人的反应,她都需要预演,准备应对方案。
这是一场,只有2.7%胜率的豪赌。
但她必须赢。
键盘敲击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清脆而规律,像倒计时的秒针。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去,又渐渐亮起来。
一夜未眠。
倒计时:00:30:00
文档写完了。
整整十七页,详细到每一分钟该说什么,该做什么,该看向谁。
她从头到尾检查了一遍,保存,加密,备份到云端,然后清空本地记录。
起身,走到窗边。
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晨曦微露,给城市镀上一层很淡的金边。
新的一天,来了。
她走进浴室,用冷水洗了把脸,看着镜子里那个眼下乌青、面色憔悴,但眼神亮得惊人的自己。
像个战士。
也像个,赴死的赌徒。
她换上那套黑色西装套裙——最正式,也最像“赴死”的装扮。
化上淡妆,遮住疲惫,涂上口红,提亮气色。
最后,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巧的录音笔,别在内袋,又检查了一遍包里的U盘(另一份备份)、证件、和那部备用机。
一切就绪。
她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上,停顿了几秒。
然后,拧开,走出去,反手关上门。
“咔哒”一声轻响,像某种仪式开始的信号。
楼道里很静,感应灯应声亮起,照亮她挺直的背影。
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出清晰的回响。
下楼,出门,走向地铁站。
走向徐氏大厦。
走向那场,注定要改变所有人命运的,董事会。
晨风吹来,带着早春的凉意,和一丝若有若无的、破晓的气息。
洪英乔抬起头,看向远处那栋高耸入云的建筑。
玻璃幕墙反射着初升的阳光,亮得刺眼,像一块巨大的、冰冷的墓碑,也像一座,等待勇者挑战的,钢铁城堡。
她深吸一口气,迎着光,迈开脚步。
倒计时:00:00:00
时间到。
戏,开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