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0章 人的礼物

“对不一样,人,”索拉菲尼说,“是很小的东西。小到神明不会在意,小到世界不会记录,小到命运不会分配任何权柄给它。但就是这些东西,组成了一个人。”

他收回手,放到自己胸口,心脏的位置。

“神明的情绪是大的。愤怒是天崩地裂,悲伤是洪水滔天,嫉妒是吞噬一切。但人的情绪是小的,小到撑不破任何东西,小到只能在自己的心里翻来覆去,小到说了也没人在意,但不说又会把自己压垮。”索拉菲尼笑了笑。

倪克斯的目光落在他放在胸口的手上。

“所以你承认了。“她说,“美德是你,原罪也是你。”

“对。”索拉菲尼的琥珀色眼睛亮了一下,不是权柄的光,更像是有人在那双眼睛后面点了一盏小灯,暖黄色的,不够亮,但够暖。

“我承认我是一个矛盾体。我会因为别人难过而心疼,也会在别人成功时暗自不甘。我会想要保护所有人,也会想要全世界都来保护我。我可以为了一个信念去死,也会因为一碗热汤觉得活着真好。”索拉菲尼温和的说道。

他的声音轻了下去,但每一个字都落得很实。

“神明不需要承认这些。神明就是他们自己,纯粹、极致、从不矛盾。索拉菲尼永远高贵,雅典娜永远是智慧的,阿芙洛狄忒永远是爱的,他们不会在某一个深夜怀疑自己是谁。但我会。”索拉菲尼身上的死亡的力量渐渐退散,而另一边珀耳塞福涅的死亡的力量却渐渐开始浓郁!

他抬起头,看着倪克斯。

“我会怀疑。我会动摇。我会在做了正确的事情之后觉得恶心,会在做了错误的事情之后觉得痛快。”

“我没有办法成为纯粹的善,也没有办法堕入纯粹的恶。我就是夹在中间的那个东西,永远夹在中间,永远不彻底,永远不纯粹,永远在两边拉扯。”索拉菲尼直接的说道。

倪克斯沉默了很久。

黑夜在她身后缓慢地流淌,像一条无声的河。神殿外的天空是黑的,但不是她的黑,而是更空洞的那种黑,没有夜的深邃,只是什么都没有。

“你说的这些,”倪克斯终于开口,“听起来不像是什么好事。”

倪克斯有些害怕这样的生活,在美德与原罪中来回拉扯,被痛苦折磨!

“不是好事。”索拉菲尼点头,干脆得不像在安慰谁,“做人不是什么好事。太累了。太疼了。太苦了。有太多想要的东西,有太多做不到的事情,有太多说出口就变味的话,有太多埋在心底再也挖不出来的遗憾。”

索拉菲尼笑了一下,“但我是人。我没得选。”

倪克斯看着他的笑容。那笑容里没有神明的从容,没有英雄的悲壮,没有智者的豁达。那只是一个普通人的笑容,带着一点点疲惫,一点点无奈,还有一点点莫名其妙的、不肯熄灭的亮光。

就像深夜赶路的人手里的那盏灯,风吹得它东倒西歪,但它就是不灭。

“你没有嫉妒。”倪克斯忽然说。

索拉菲尼愣了一下。

“你一直在说嫉妒在吞噬你,在驾驭你,在改写你。”倪克斯的声音像夜风吹过旷野的那种声音,“但你站在这里,用人的眼睛看着我,说人的话,笑人的笑。嫉妒没有吞噬你。”

倪克斯真的好好奇索拉菲尼的世界的人究竟是什么样的。是不是有着前后两双眼睛,可以看到高低与不平等,是不是有四只耳朵,可以信两面之言,是不是有两张嘴巴,说出两种话,是不是........

索拉菲尼的笑容淡了一些。他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也许嫉妒只是让你终于承认了自己是谁。”倪克斯说,“你不需要美德来平衡,也不需要原罪来堕落实。你只需要承认,你本来就是这样的。矛盾的、不彻底的、永远在两边拉扯的。”

她停顿了一下。

“拟人的。”

索拉菲尼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手依然空着,依然摊开着,依然像在等什么东西被放上去。

他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热。

人的身体就会有这种麻烦。(神体:我不背锅。)

人的身体会流汗、会发抖、会在冷的时候起鸡皮疙瘩、会在难过的时候眼眶发热。

这些事情没有任何意义,不会改变任何结果,不会传递任何信息,只是身体自己在反应,像一个过于诚实的孩子,藏不住任何东西。

神明不会有这种麻烦,但他不是神明。

他是人。

“你说得对。”索拉菲尼的声音有些哑,但他没有掩饰,也没有清嗓子,就那样哑着说下去,“嫉妒没有吞噬我。是我在吞噬嫉妒。我把它的力量吃掉,消化,变成了我的一部分。因为嫉妒本身就是人的一部分。没有嫉妒的人不是人,是石头。”

他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里有光在晃,像水面上的碎金,随时会碎,随时会散,但现在还亮着。

“我嫉妒过。嫉妒别人比我聪明,比我好看,比我有钱,比我有天赋,比我运气好,比我活得轻松。我会在深夜翻别人的朋友圈,看他们过得那么好,然后心里涌起一股说不上来的东西。那不是恨,不是讨厌,是为什么不是我?”索拉菲尼说道。

朋友圈是那个世界的魔网吗?倪克斯依旧安静的听着。

“但我也会在别人难过的时候真的心疼,会在别人需要帮助的时候真的想去帮忙,会看到不公平的事情真的生气,会看到美好的事情真的感动。这些是真的,嫉妒也是真的。它们同时存在,不矛盾,不冲突,就是这个。”

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人心。”

黑色的夜风从神殿的柱廊中灌进来,吹动倪克斯的衣裙。黑夜女神站在那里,看着面前这个自称是人的神,或者说自称是神的人,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她活了那么久,见过太多太多。见过世界的诞生,见过众神的崛起与陨落,见过无数个纪元的兴衰更替。她以为自己什么都见过了。

但她没有见过这个。

没有见过一个存在,在拥有了神的力量之后,还在拼命地抓住人的脆弱。没有见过一个存在,在被原罪侵蚀之后,不是用神性去压制它,而是用人性去拥抱它,吃掉它,把它变成自己的一部分。

“你疼吗?”倪克斯问。

这个问题出口的瞬间,连她自己都惊了一下。这不是一个神明会问的问题。神明不问疼不疼,神明只问输赢、对错、利弊。

索拉菲尼看着她,琥珀色的眼睛忽然变得很柔软。

“疼。”他说,一个字,不修饰,不解释。

然后他又笑了,这一次的笑容不再是苦涩的,也不是疲惫的,而是带着一种奇异的、几乎让人心疼的明亮,像一个摔破了膝盖的孩子,一边哭一边指着天上的彩虹说好看。

“但值得。”索拉菲尼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