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以后可以跟我说

顾夏婉在医务室里坐了很久。

她盯着那张照片,目光像是要把那层薄薄的玻璃纸看穿,看到照片背后那个活生生的人。

顾夏婉把信封收好,压在枕头底下。

走出医务室的时候,太阳已经升起来了。

顾夏婉往食堂走,走到一半,遇见了霍祁濂。

他站在营地中央的那棵枯胡杨树下,手里端着一杯茶,正在跟一个哨兵说什么,看见她过来,他对哨兵摆了摆手,哨兵小跑着走了。

“起来了?”

霍祁濂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眼睛肿了。”

顾夏婉下意识地摸了摸眼皮:“昨晚没睡好。”

“骗谁呢。”

霍祁濂把茶杯递给她:“喝口水,消肿的。”

顾夏婉看了一眼那只茶杯,这是霍祁濂的专用杯,用了好几年了,谁都不让碰。

“你的杯子,我喝了你不嫌脏?”

“嫌脏就不给你了。”

霍祁濂语气随意,但手没有收回去。

顾夏婉接过来,喝了一口:“你这是泡的茶还是熬的药?”

“茉莉花茶,泡了一宿,精华都在里头了。”

霍祁濂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你喝完,我有话跟你说。”

顾夏婉又喝了两口,把杯子还给他:“说吧。”

霍祁濂接过杯子,没有擦杯口,直接端起来也喝了一口。

顾夏婉注意到了这个细节,心跳快了一拍,但她没说什么,假装没看见。

“郭建国走之前,找过我了。”

“找你?”

“嗯。他把文件给我看了,说你父亲的案子已经结了,让我别再往上递材料了。”

霍祁濂把杯子放在胡杨树的树杈上:“他还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顾夏婉是个好姑娘,你要是对她有意思,就别磨蹭。”

顾夏婉的脸一下子红了。

霍祁濂看着她发红的耳尖,沉默了两秒,然后说:“我跟他说的原话是,我的事不用他操心。”

顾夏婉的耳朵更红了。

霍祁濂话锋一转,声音放低了一些:“不过他说得对,我确实在磨蹭。”

顾夏婉转过头来看着他。

霍祁濂站在胡杨树下:“顾夏婉。”

他开口道:“你来了营地以后,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我在想,如果当年你父亲没有出事,你会不会早就来营地了?我们会不会早就认识了?”

顾夏婉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说这个。

“如果那样的话。”

霍祁濂继续道:“也许我们之间就不会有郭晓晓那些乱七八糟的事,不会有郑霖斌那些闲言碎语,你就只是顾夏婉,一个来营地工作的家属,我就是一个管营地的营长,我们认识,吃饭,散步,吵架,和好,就像正常人那样。”

“我们现在不正常吗?”

“现在也正常。”

霍祁濂想了想:“但现在的正常,是经过了很多不正常的正常,我有时候会想,如果没有那些事,我们会不会更轻松一点。”

顾夏婉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霍祁濂意外的话:“如果没有那些事,也许我不会来营地。”

霍祁濂看着她。

“我来营地,是为了我父亲。”

顾夏婉看着他,忽然笑了:“霍祁濂,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爱拿我父亲说事。”

“那不说你父亲。”

霍祁濂往前走了一步,离她更近了:“说我,我不希望你出事。”

顾夏婉的心跳漏了一拍,霍祁濂看着她,又道:“还没吃早饭吧?我带着你去吃点好吃的。”

顾夏婉看着他,还没来得及说话,霍祁濂就一马当先的走在了前头:“走吧。”

“行,我到看看你带我吃什么好吃的。”

顾夏婉跟在了他身后,俩个人往前走。

食堂里,人不多。

顾夏婉找了个角落坐下,等了不到五分钟,霍祁濂就端着两个盘子过来了。

一个盘子里放着两根油条,一碗豆浆,另一个盘子里放着两个馒头,一碟咸菜。

“豆浆给我。”

霍祁濂把豆浆推到她面前:“我不爱喝甜的。”

“你又知道我爱喝甜的?”

“你给郭晓晓送了好几回糖了,能不甜吗?”

霍祁濂掰开一个馒头,夹了两筷子咸菜进去,咬了一大口。

顾夏婉端起豆浆喝了一口,不甜,是淡的。

她抬头看了霍祁濂一眼,他正低头吃馒头,面无表情。

“这豆浆没放糖。”

“嗯,糖罐子在那边,自己去加。”

“你不是说我不爱喝甜的吗?”

霍祁濂嚼馒头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面不改色地说:“我说错了。”

顾夏婉看着他,忍不住笑了。

她起身去加了一勺糖,回来坐下,慢慢地喝着豆浆,吃着油条。

油条炸得酥脆,咬一口掉渣,泡在豆浆里软了之后又是另一种口感。

“好吃吗?”

“好吃。”

“以后天天给你带。”

“你不用天天带,我又不是没长腿,自己会走。”

“你腿太短,走得慢。”

顾夏婉瞪了他一眼。霍祁濂面不改色地继续吃馒头,但嘴角分明弯了一下。

旁边桌的两个工人看见这一幕,互相挤了挤眼睛,端着碗挪到远处去了。

顾夏婉注意到了,但没有在意。

她低头喝豆浆,耳朵尖又红了。

霍祁濂吃完了馒头,把盘子往旁边一推,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看着她喝豆浆。

那目光不炽热,不逼人。

顾夏婉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看什么?”

“看你吃东西。”

霍祁濂说:“你吃东西的时候,嘴角会翘。”

“谁吃东西嘴角不翘?”

“有的人是往下撇的。”

霍祁濂想了想,“比如郭建国,他吃饭的时候嘴角往下撇,像是在跟饭有仇。”

顾夏婉被他逗笑了,差点呛着。

她咳了两声,用手背擦了擦嘴角,抬起眼看他:“你观察得还挺细。”

“职业习惯。”

霍祁濂端起搪瓷杯喝了一口凉茶:“干营长的,得会看人,谁是什么性格,从吃饭的动作就能看出来。”

“那我是什么性格?”

“你?”

霍祁濂看了她一眼:“你吃东西的时候,一口是一口,不急不慢,碗里剩下的永远比吃掉的少,你不是在享受食物,你是在完成任务,说明你这个人,做事认真,但不太会放松。”

顾夏婉愣了一下,没想到他能说出这么多。

“不过......”

霍祁濂话锋一转:“你喝豆浆的时候,会停下来,抬起头,往外看一眼,那一眼不是为了看什么,就是在发呆,说明你心里有事的时候,会自己消化,不太跟人说。”

顾夏婉握着碗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些。

霍祁濂看着她,语气放轻了:“以后有事,可以跟我说,不用一个人扛。”

顾夏婉低下头,过了几秒,她轻轻“嗯”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