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悔棋(二)(已修改)
“悔棋?!”
他感觉自己有口血涌到了喉咙里。
想吐,却没法吐。
嘴里泛起了铁锈的腥味。
明明我手指都没离开棋子,可是他们这眼神......
我要是真这样干了,他们是不是真就觉得我悔棋了?
是了,悔棋这种事,关键不在于你有没有悔棋,而是别人有没有觉得你悔棋。
很显然,这两年轻人,刚刚都没有去在意自己的手指。
本来,按照规则,他确实是可以将这颗棋子捡回来的。
但是那个混账小子喊了那么一句后,那事情就不一样了。
他不是睡了一天了吗!为什么偏偏这时候醒了!
安藤进沉默了一瞬,垂下眼睑,淡淡道:“别想多了。”
他抬起手腕,打算将子留在原位。
心里有些憋屈,罢了罢了,这里亏了,继续乱战下去,未尝没有机会杀回来。
真可恨啊,我竟然是败给了面子!难道我的面子还不如小薰的人生重要吗?如此想着,他又再次犹豫了,怔在了那。
也不知过了多久,一个平静的声音从头顶响起:“老师,请您把棋子拿回去吧。我没看见您的手指离开过。”
时间仿佛定格了。
场间,安静得连呼吸声都不见了。
安藤进低着头伸着手,身躯僵硬,良久,他一点一点地,将头抬了起来。
只见月岛熏神情平静地看着他,眼神深邃得像是一汪幽泉,沁得他心底发凉。
干净,澄澈。
明亮,愉快。
他能读出很多情绪,但没有一个,是阴暗的。
他心底没来由地震了一下。
他开合了下嘴唇,语速极慢:“你,不怕输?”
月岛熏沉默了下,然后摇了摇头,她摇头动作很慢,但很坚定。
“我以前很怕输。”
以前很怕输,意思就是,现在不怕了。
安藤进眸光一凝:“为什么?”
“因为,我现在......”月岛熏说到一半,便没说了。
她的瞳孔有些失焦,像是陷入了某种回忆。
渐渐地,她嘴角有些翘了起来。
那是种带着点俏皮的笑容。
有种小孩子那样的天真。
那也是种,有所皈依的笑容,看着,都让人感到幸福,安宁。
安藤进一瞬间,也是愣住了。
他等了很久,不见月岛熏回答,突然,他心里一动,问道:“那我再问一下,你现在,下棋,是为了什么!”
月岛熏思考了下:“为了......他。”
“他?”安藤进转头,看了木村莲一眼。
木村莲面无表情,心里却是有些错愕,你不是自己的梦想就是棋圣吗?关我啥事?
月岛熏点了点头,笑道:“嗯,我要打败他。”
安藤进心里有些好笑,他摇了摇头,也没去说什么打击她的话,道:“我记得你小时候,每次输棋,都要哭。”
“那是小时候。”
“可你长大后,也是差不多。一输棋脸色就跟要死了一样!”安藤进突然厉声道。
月岛熏面色一黯,不言语了。
“我一直说过,你用这种态度下棋,是下不好的!”
安藤进眉头一拧,声音洪亮起来:“那么!最后一个问题,你现在下围棋,是真的喜欢吗?换言之,你下棋的时候,开心吗?”
“开心。”
“真的?”安藤进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她。
“真的。”月岛熏的声音不响,眼神异常坚定。
她思考了下,又点了点头:“我想下一辈子围棋,嗯,和他下一辈子围棋。”
木村莲心里又是一突,仰脸,假装在看天花板。
安藤进仔细分辨着她的神情,知道她没在撒谎,他转头,看了眼棋盘旁的木村莲,心里升起一阵荒谬,又感觉有些好笑。
他又低头,看向棋盘,突然笑道:“这个局面下,你让我拿回这颗子的话,我再继续下下去,我可是有机会扳回来的。”
月岛熏很坦率,摊手,做了个请的姿势:“您拿吧。”
然而安藤进没有动作,他手指按在那颗棋子上,久久地注视着棋盘。
他突然又转头,看向木村莲:“我现在劣势有多大?”
“落后了十四目棋吧。”木村莲扫了眼棋盘,沉思了下,“如果你们两人实力平等的话,你的胜率,在百分之三这样。”
安藤进瞳孔一缩。
劣到了这种程度?
他有些不可置信。
但他也知道,以这个小子的实力,他的判断,才是最准的。他也没有骗自己的必要,因为他自己也感觉,自己很劣。
自己竟然会被小薰,逼到这种程度?
会被这个,连职业都没过去的,自己最不看好的学生,逼到这种程度!
也就是两周没有见她。
记得两周前,她下让子棋,都能被自己杀得崩溃。
可现在,从布局到中盘,自己都被全程压制。
这究竟是为什么?
如果按她职业考核时间计算的话,这小子开始教她到现在,也不过一周多一些。
这人能进步这么大的?
这盘棋的话。
也许自己靠胡搅蛮缠,靠月岛熏的受迫性失误,还能找到不少机会。
但是......
没必要了,没必要去挣扎了。
她要证明给我的东西,确实已经证明了!
天分!决心!勇气!乐观!
“呵,你都不怕输,那老师自然也是不怕的。”
安藤进抬起了手腕,指尖离开了棋子,一点点地收回了手。
那颗黑子,原封不动地落在了棋盘上。
他盯着棋盘,声音有些低沉:“下得很好。”
他又是沉默了半晌,重复道:“下得真的很好,教的也很好。还有,教你的那个人,也很好!”
“是老师小看了你!”
他沉默了半晌,突然又开口:“是老师小看了你们......”
他又喃喃地重复了一遍,声音突然有些沙哑。
见他突然真情流露,木村莲有些动容。
月岛熏也是抬起头,怔怔地看着他,像是第一次认识了他一样。
安藤进还是低着头,自语道:“说心里话,其实......老师也不是坏人,你现在......能真心喜欢上下棋,老师其实也很高兴,可你以前......那种蠢样,我看着都不忍心啊。”
“好多时候,我都在想,为什么月岛兄能生出这么蠢的女儿!”安藤进越说,情绪越有些激动。
月岛熏嘴角的笑容变得僵硬了。
“下不好的棋非要下,天天跟自己过不去!”
“原来,你也只是在我手里蠢!”安藤进无语地摇了摇头,不再说话了,“真的是......”
他又深吸了口气,再将肺里的气,长长地吐出。
“算了算了,就下到这吧,下到这挺好的。”他直起了身来,盯着棋盘,看了一阵,弯腰,大声道:“老师输了,感谢指教。”
他抓起了腿边的大衣,站了起来,走向大门。
推门前,他忽然回头,看了两年轻人一眼,沉默了一下,又抬起了目光,盯着天花板,对天花板说:“对了,加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