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绝对音感

姜宝帮四舅舅贴兔子创可贴的事,当天晚上就苏家传开了。

佣人们私底下议论纷纷四爷居然让一个小丫头在他手上贴了只粉兔子?

那个冷面阎王苏洛尘?不可能吧。

但事实就摆在那里。四舅舅吃晚饭的时候,手上的创可贴还没撕掉。

粉色的兔子在他修长白皙的手指上格外扎眼,他倒也不避讳,该夹菜夹菜,该喝汤喝汤。

八舅舅苏慕枫第一个憋不住了:“四哥,你手上那是什么?真可爱。”

四舅舅面无表情:“创可贴。”

“我知道是创可贴,我是说那个图案——”

“兔子。”四舅舅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姜宝碗里,“吃饭。”

八舅舅瞪大了眼睛。四哥给姜宝夹菜?那个说“万一找错人了”的四哥?他看了看窗外,确认太阳没有从西边出来。

姜宝低头看着碗里的红烧肉,小声说了句“谢谢四舅舅”,然后用筷子夹起来,小口小口地吃。她吃东西的样子很斯文,像只小仓鼠,腮帮子鼓鼓的。

四舅舅看了她一眼,又夹了一块。

大舅舅坐在主位上,嘴角微微上扬,没有说话。

苏念坐在姜宝旁边,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她,压低声音说:“四舅舅好像变了一个人。”

姜宝嘴里含着肉,含混地“嗯”了一声。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但自从她帮四舅舅吹了手指之后,四舅舅看她的眼神确实不一样了。

不再冷冰冰的,虽然还是不太爱笑,但那种“你不属于这里”的感觉,消失了。

也许数字不会骗人。930,比大舅舅还高了。

吃完饭,八舅舅突然拍了拍手:“来来来,都到客厅来,我最近学了一首新曲子,给你们露一手。”

众人移步客厅。

客厅一角放着一架黑色的三角钢琴,是外婆年轻时候用的,琴身擦得锃亮,能照出人影。

八舅舅坐到钢琴前,撸起袖子,摆了个很专业的姿势。

然后他开始弹。

怎么说呢。

如果用一个词来形容八舅舅的琴技,那就是灾难。

他弹的是一首《小星星》,但每个音都像是离家出走了间

该高的地方低了,该低的地方高了,最后几个音还弹错了。

苏念捂住了耳朵。

二舅舅端着茶杯的手抖了一下。

五舅舅直接笑出了声。

八舅舅弹完最后一个音,自我感觉良好地转过身:“怎么样?进步了吧?”

客厅里沉默了三秒。

大舅舅说:“你管这叫进步?”

八舅舅不服气:“我练了两个星期!”

“练了两个星期还能把‘一闪一闪’弹成‘一闪一闪闪’,你也是个人才。”四舅舅面无表情地补了一刀。

八舅舅的脸涨红了:“那你们来啊!你们谁行谁上!”

没人上。八个舅舅里,会弹钢琴的只有二舅舅和四舅舅,但谁都不想接这个茬。

就在这时候,一个小小的声音响了起来。

“八舅舅,你弹错了七个音。”

所有人都看向姜宝。

姜宝站在钢琴旁边,怀里抱着歪耳朵小熊,正歪着头看琴键。她的手指在空气中轻轻点了几下,像是在数什么。

“第一个错音是第三小节,第二个是第五小节……”她顿了顿,“最后那个音应该是‘do’,你弹成了‘mi’。”

客厅里又安静了。

八舅舅张大了嘴巴:“你……你怎么知道的?”

姜宝眨眨眼:“听出来的呀。”

“你学过钢琴?”

姜宝摇摇头。她没有学过钢琴。在那条破巷子里,连饭都吃不饱,哪来的钢琴?

“那你怎么知道我弹错了?”

姜宝想了想,不知道怎么解释。她就是听到了。

那些音在她耳朵里像不同颜色的珠子,一颗一颗排着队,哪颗颜色不对,一下子就听出来了。

“我能听见。”她最后说,和上次说“我能看见”的时候一模一样。

八舅舅站起来,把位置让开:“你来弹一个试试。”

姜宝看着那架黑色的三角钢琴,有点害怕。

她从来没有摸过钢琴,琴键那么多,黑的黑白的白,像一排排整齐的牙齿。

“我不会。”她小声说。

“没事,你随便按一个。”

姜宝犹豫了一下,爬到琴凳上。

她坐上去之后,发现自己的脚够不着地,两条小腿悬在半空中,晃啊晃的。

苏念跑过来,帮她踩住踏板:“你弹,我给你踩着。”

姜宝伸出右手,食指,轻轻按了一个白键。

“do。”她说。

又按了一个黑键。

“升fa。”

又按了一个白键。

“mi。”

八舅舅的眼睛亮了:“你确定?”

姜宝点点头。

八舅舅转身跑进书房,拿了一个东西出来——一个电子调音器。

他把它打开,放在琴上,对姜宝说:“你随便按,按哪个都行。”

姜宝又按了一个音。

调音器上显示:la。

“是la。”姜宝说。

八舅舅低头看调音器,手开始抖了。他又指了指一个黑键:“这个呢?”

姜宝按下去了。

“降si。”

调音器上的指针稳稳地指向降si。

八舅舅深吸一口气,又指了两个键,一个高音区,一个低音区,隔了十万八千里。

姜宝分别按下去,闭上眼睛听了一下,然后准确地说出了两个音的名字。

一个不错。

客厅里彻底安静了。

二舅舅放下茶杯,站起来。他走到钢琴旁边,对姜宝说:“乖宝,你听舅舅弹三个音,然后告诉舅舅是哪三个,好不好?”

姜宝点点头。

二舅舅在琴键上轻轻弹了三个音。不是连续的,是分开的,每个音之间隔了两秒。

“mi,so,升do。”姜宝毫不犹豫地说。

二舅舅的手指顿了一下。他又弹了五个音,这次更快,像一小段旋律。

姜宝听完,歪着头想了一秒,然后用她的小奶音把那段旋律慢慢哼了出来

居然一个音都不差,全部正确。

然后她说出了每个音的名字。

二舅舅转身看向大舅舅。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无声地交流了什么。

“绝对音感。”二舅舅说,“天生的绝对音感。万中无一。”

八舅舅已经疯了,在客厅里转圈:“我的天!我的天!四岁!不对五岁!五岁的绝对音感!我外甥女!我外甥女啊!”

他冲过去想抱姜宝,被四舅舅一把拦住了。

“你别吓着她。”四舅舅说。

八舅舅委屈巴巴地缩回去,但一双潋滟的桃花眼还是因为兴奋洇上了水雾。

姜宝坐在琴凳上,她两条腿悬在半空中晃啊晃的,不太明白大家为什么这么激动。

她只是听到了那些音而已,就像看到红色就知道是红色一样,有什么厉害的吗?

“妈妈以前也弹琴吗?”她忽然问。

客厅里的热闹瞬间安静了。

二舅舅和四舅舅同时看向大舅舅。大舅舅沉默了一秒,点了点头。

“你妈妈三岁学琴,四岁登台,七岁拿了全国少儿钢琴比赛的金奖。”

大舅舅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她是苏家最有音乐天赋的人。”

姜宝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琴键上的手指。小小的,短短的,肉嘟嘟的。

妈妈的手指,也曾经放在这些琴键上吗?

她轻轻地按了一下中央C。

那个音在空旷的客厅里回荡了很久,像一声轻轻的呼唤。

“我想学琴。”姜宝抬起头,看着大舅舅,“可以吗?”

大舅舅的眼眶红了。

“可以。”他说,“舅舅给你找最好的老师。”

四舅舅站在旁边,突然开口:“我来教。”

所有人都看向他。

四舅舅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声音很稳:“我小时候跟宛宛一起学的琴。她的指法是我教的。我能教她女儿。”

八舅舅嘴快:“四哥,你不是说万一找错”

话没说完,被二舅舅捂住了嘴。

四舅舅没有理他,只是看着姜宝。

姜宝也看着他。

“四舅舅,”她问,“你会像教妈妈那样教我吗?”

四舅舅的喉结动了动。

“会。”他说,“而且会比教她的时候更耐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