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4章 回嘴

“小宝睡了吗?”

周培方缓慢进了屋子,走到郑时芙的身边,想要接过孩子。

郑时芙轻轻的嗯了一声,仍旧低头看着小宝,手上没有动作。

周培方接了个空,双手顿在空中。

没有习惯的温度和奶香,怀里空落落的。

周培方知道是郡主今日穿了她的衣裳,郑时芙生气了。

所以故意在耍小性子。

可就算她再如何宝贝,也不过是件不值钱的旧衣裳。

何必要他如此为难呢?

从前他竟不知道她是这样不懂事。

周培方想着,拧紧了眉头看她,声音也有些冷硬。

“你这衣裳不过三四两银子,郡主看不上,也不是存心穿了你的。”

郑时芙听见他的话,微微一顿,缓慢的闭上了眼眸。

三四两银子。

从前她的首饰镯子,什么东西不是卖个三四两?

三四两银子成了他和周润清一个月的读书钱。

她卖空了自己的首饰,如今只剩下这件衣裳。

可在他眼里,不过是件旧衣裳。

衣裳连同她一样,轻飘飘的,再不被他放在眼里了。

“郡主不在乎,可我在乎。”

郑时芙抬眸,一字一句的告诉他。

昏黄的烛光照进她潋滟的杏眼,雾蒙蒙的,就像是下着江南淋漓的烟雨。

周培方的喉结突然滚动了一下。

他揉了揉眉心,压着脾气解释:

“若你是因为衣裳的事情闹气,明日我便吩咐人买件新的给你。”

“只是如今,郡主还在堂屋等着用膳,你别再闹了,先去桌前伺候。”

郑时芙望进周培方的眼眸里。

黄澄澄的烛火映着他的眼眸,使他眼底的不耐是越发凸显。

她只觉得胸腔陡然溢出酸涩,心脏像是被一只大手捏住了。

时芙轻轻笑了一下:“郡主有那么多人伺候,就缺我一个吗?”

“要让你大费周章,叫你的妻去她跟前为奴为婢?”

周培方听见这话,眉骨压下来,眉头拧得越发深了。

他的声音都大了几分:“芙娘,你能不能懂点事?郡主她掌握着周家的前途,你惹了她生气,现下去伺候片刻又不为难!”

陡然的声音惊醒了睡梦中的小宝。

小宝看见眼前近乎陌生的男人,突然啼哭了起来。

凄厉的哭声在耳畔回荡,郑时芙怔怔看着他。

眼前站着的男人,横眉冷眼,她好像从未认清过。

周培方口口声声说他如今没有妻女,所以郡主不知道。

郡主赠了他宅子,答应认下润清,还时常来周府与他用膳。

同为女子,女子在世间存活本属不易。

她舍不得女子受苦。

让郡主受了他的蒙骗。

郑时芙想着,又回过神来,急忙哄着臂弯里啼哭的小宝。

她垂着眼眸,却缓慢的露出了一个微笑:“好,那我收拾收拾就去。”

周培方见她软了态度,终于松了口气。

原本提着的心,也终于落了回去。

“快些,我在堂屋等你。”

他说完这话,便大步离去。

————

周培方回到堂屋,吩咐院里的厨师傅给郡主上菜。

天将将擦黑,婢女正在桌前,安静的摆放着菜肴。

玉盘碰撞发出脆响,周培方看着郡主面色不虞的样子。

等得心里莫名的有些烦躁。

直到郑时芙身影娉婷的撩开珠帘,进了堂屋——

他终于松了一口气。

桌前的郡主瞧见了郑时芙,脸上也难得露出了一个笑。

她挥了挥她涂了丹蔻的红艳艳的手,唤了时芙过来。

“来,郑嬷嬷,今后你便留在我身边伺候吧。”

周培方一顿,抬头往郑时芙的方向看去。

站在门口的郑时芙微微一顿,然后面色如常的走到了桌前。

她福了福身子,不卑不亢的道:

“郡主,我不愿做您的贴身丫鬟。”

“今日以后,也不会为周府做什么一日三餐了。”

郡主拿着玉箸的手微微一顿,又是变了脸色望向郑时芙。

郡主很少沉下脸,如今掀了眼皮看她,大有风雨欲来的滋味。

周培方的表情一变,刚想要说话。

却又听见郑时芙的声音轻而坚定:

“我今日来,是有事情想要对郡主说。”

郡主缓慢的抬了抬下巴,随后竟笑了一下。

“本郡主今日也是有事要跟郑嬷嬷说。”

郑时芙听见这话,刚是有些疑惑。

便见郡主慵懒的夹了一口白瓷盘里的水晶饺,入口咬下一半。

随即她又是皱了眉,大抵是不合胃口,便将剩下的一半丢回了瓷碗里。

咚得一声响,叫人眼皮一跳。

郡主冷笑了起来,然后将视线固定在时芙那张唇红齿白的小脸上。

“其实郑嬷嬷生的也好,可惜年纪轻轻守了寡。不愿意当本郡主身边的丫鬟布菜,倒是也不难办。”

“本郡主改日将你指配给王府的马夫,也是一桩美事。”

“马夫老实,也能帮衬家里。到时候,等你的小宝长大了,便能入了王府当个洒扫丫鬟……”

她微微一顿,又是加重了语气。

“也不用忙东忙西,此刻连烧菜这种分内事都能忘记!”

郡主声音清脆,声声入耳。

叫时芙的呼吸都变得缓慢而沉重了起来。

周培方微微皱了皱眉,正想要开口。

却已经听到郑时芙的声音:“小宝命苦,可有我在,是不会让她去当丫鬟的。”

时芙脾气软,素来很少争辩,可这一次她却是难得的回了嘴。

她倔强的站在原地,大有些寸土不让的意思。

郡主大抵是没有料到郑时芙会回嘴。

她深吸了一口气,又是微微皱眉:“可是奴婢的女儿只能是奴婢啊。”

她不解的眼神望向了周培方。

“培方,为什么郑嬷嬷要这样生气……是我哪里说错了吗?”

她轻轻的笑了一下,慢条斯理:“难道她也想让她的女儿去当郡主吗?”

周培方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没说话。

郑时芙静静的看着他,看着他的反应,只觉一阵荒谬。

她的心很冷,只余一种沉入深潭的死寂。

不是为了她自己,是为了小宝。

为小宝摊上了一个这样的父亲。

她的父亲状元及第、入朝为官,她的兄长是郡主义子,会试解元。

前途无量。

可小宝呢?

住在狭小又偏僻的耳房里,要被指去做王府的洒扫丫鬟。

世上竟有这样可笑的事情!

郑时芙缓慢抬起眼眸,一字一句说的极重:“难道郡主的祖上十八代都是郡主吗?”

她的话音落地,堂屋内瞬间鸦雀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