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8章 初见

裴执玉大步踏入锦绣堂,看见的便是眼前的光景。

烛火燃烧,映出满室暖溶溶的黄色。

一女子安静的坐在软榻边,半侧着身。

她素白的旧衣裳褪到臂弯处,露出圆润的肩头和大片大片的肌肤。

鬓边几缕碎发垂下来,随着她的呼吸轻轻晃动。

女子低垂着眉目,此刻正专心致志的用帕子擦拭胸前光洁的肌肤。

她的肌肤就像是雪的颜色,在黄澄澄的烛光下,泛着珍珠似的温润光泽。

裴执玉一怔,立在门槛处,没再往里走。

晚风夹杂着细碎的冷意,从他未关严的门帘缝隙中钻入。

烛火微微摇曳,光影随之晃动。

跃动的光,将榻上人纤细的身影拉扯得很长,又投在明纸糊成的云纹窗棂上。

影随人动。

烛光仿佛都随着女子一同呼吸起来。

郑时芙听见门外的动静,还以为是翠翠带着小公子回来了。

她循着声音的方向的抬头,猝然看见的竟是一位身披狐裘的年轻男子。

眼前的男人面部骨骼线条清晰,轮廓冷峻。

鼻梁极高且直,犹如雪山巅峰的刃脊。

他的唇色很淡,带着极浅的绯色,瞳孔的颜色却极深,像是浸在寒潭里的墨玉。

眼尾带着天生的、凛然的向上弧度。

矜贵又疏离。

墨色的狐裘下,男人内着一件青金缂丝云龙纹交领大袖袍。

颀长的身量单单站着,便仿佛让宽大的堂屋逼仄了起来。

郑时芙只觉得耳畔是嗡得一声响,脑子竟一瞬间空白了起来。

她指尖微颤,急忙扯紧身上散落的衣裳。

想起黄嬷嬷的警告,又是直直朝着男子跪了下去。

咚得一声响。

郑时芙低低垂着头,告罪的话嘴巴快于脑子一步,便出了口:

“奴婢冒犯,还请……”

她想要告罪,却又不知眼前男人的身份。

时芙连喉咙都干涩了几分:“还请贵人恕罪。”

“奴婢见过殿下。”

她的声音与翠翠的声音先后响起。

翠翠急忙赶到郑时芙身边,不等男人回答,又是紧接着出了声:

“殿下是来看小公子的吗?”

殿下……

郑时芙怔怔的跪在原地,将头低低埋在胸前。

不是虎背熊腰、凶神恶煞……

而是这样的,誉王殿下。

裴执玉回过神来,微微颔首,声音不带情绪:

“嗯,本王来寻他。”

又听见翠翠恭敬的声音:“今日不巧,小公子方才睡下了,要奴婢叫醒他吗?”

翠翠在心中苦笑。

小公子今日午膳,起了脾气。

在老夫人院内,当着几房的面,挥手砸碎了桌上的全部碗筷,大闹了一场。

随后自顾自跑回院子里,玩了一下午羊车。

他知晓殿下夜里会来责罚,便早早的沐浴要睡下了,连晚膳都未曾用过。

裴执玉闻言一顿。

鸦羽似的长睫沉沉压下,在他眼下投出一片近乎凌厉的阴影。

“罢了,本王只是顺路来看看。”

清冷的声音落地,他转身往外走去。

翠翠和郑时芙同时松了一口气。

郑时芙揪着自己散落的衣襟,缓慢从地上爬了起来。

她对着翠翠开口:“翠翠,方才殿下来时,我正解了衣裳……”

翠翠一怔。

她瞧着郑时芙一副自责的模样,雾蒙蒙的杏眼里带着茫然无措。

翠翠软了声音安慰:

“无妨,殿下知晓你是奶娘,你解开衣裳挤奶自然是正常的。”

郑时芙心头一梗,张了张嘴,却又说不出什么。

“他……他能知晓我是小公子的奶娘?”

他能知晓小公子不亲自吃她的奶水,而是要她挤到碗里?

郑时芙有口难言,她只想做好奶娘,从没有勾引主子的念头。

……可无端端的,竟在主子眼前解了衣裳。

翠翠抿了抿唇,帮她理了理衣襟:“殿下自然无所不晓,眼下他什么都没说,大抵就是什么都没看见。”

听见这话,郑时芙心下才松快了些许。

应当是没看见的。

不过她入了王府第一天,便犯了这样的大错。

日后定是要时刻谨慎,再不能与殿下有什么接触了。

————

初冬的夜里霜寒露重,侍卫青书拎着食盒,赶到誉王书房的时候。

裴执玉正在案前看书。

他换了一身白玉色的广袖长袍,静坐时身姿如松如竹,似乎透着拒人千里的威严。

屋内点了灯。

裴执玉眼皮微垂,睫毛遮住大半眸光,光影勾勒的五官轮廓冷峻又漠然。

在他身上,似乎永远看不到感情。

青书看着书房里燃着的炭,转身关上书房的门。

“殿下,小公子伤得严重吗?”

青书轻声询问。

怎么也没听见锦绣堂叫太医的动静?

屋内只能听见书页轻翻的声响,裴执玉的声音很平静:

“没见他。”

青书一愣:“您不是特意去锦绣堂,责罚小公子吗?”

青书的话似乎打断了他的思绪,裴执玉动作一顿。

手上的书页半响没翻。

裴执玉拧了拧眉心,又是掀了凤眸看他。

“你到底来干什么?”

青书提起眼前的食盒:“那位奶娘今日进了王府。”

裴执玉将身子微微往椅背上靠,烛火映着他的半边脸颊,明晃晃的。

他半阖着凤眸,眼尾的弧度显得倦怠疏离。

“本王知晓。”

青书看着裴执玉不耐的神情,心中了然。

方才路过锦绣堂,他也正好与那奶娘打了个照面。

她模样长得虽好,可性子太软,看着怯生生的。

殿下的冷性子,自然对这样的女子没有任何耐心。

更何况那奶娘的用处,让殿下心中不喜。

不过无碍,不过是个奶娘而已,殿下不喜欢,日后也不会碰见。

青书想到这里,才猛然想起了自己的来意。

他将红漆的木食盒放在桌前,打开盖子,又是端出了里头的白瓷碗。

“这是属下特意从锦绣堂取来的……药,您先喝了吧。”

裴执玉垂眸,瞧着碗里白花花的乳汁。

缓慢阖了眼皮。

青书瞧他有些恍神,伸长了脖子刚要询问。

却听见裴执玉沉沉的声音:

“日后这药,白日里送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