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24章 由她
裴执玉半阖着凤眸,手上的落笔的动作未停。
带着一尘不染的清冷。
“既然她想习字,便由她。”
“可是……”
青书回忆着从翠翠那里听来的消息,神情有些犹豫。
“郑奶娘的夫君也是书生,不过年纪轻轻就死了。”
裴执玉的动作一顿。
原来她的夫君,生前也是书生。
怪不得想要习字。
“如今她不过十八,见了与她夫君那样相似的人,万一生出了感情……?”
青书想说,郑奶娘身上有着主子的秘密。
若是他们走得近了,被谢先生发觉了主子身上的病……
这件事情若是传了出去,只怕军心动摇、天下动荡。
裴执玉掀了凤眸。
他顺着青书的视线,缓慢的往外望去。
看见郑时芙与谢谨之并肩离去的背影。
裴雪舟一双小短腿,在两人身侧蹦蹦跳跳的。
狼毫笔尖的墨汁滴落,在文书上晕开一团墨渍。
裴执玉鸦羽似的长睫沉沉压下,在他眼下投出一片近乎凌厉的阴影。
“与本王不相干。”
他的声音冷冽无波。
…………
自从裴雪舟开始读书习字,郑时芙每日起的就越发早了。
这一日,她做完了早膳,便又煮了一道鸳鸯糖粥在锅里煨着。
灶上两个砂锅,一个煨着糯米粥,另一个煨着赤豆糊。
这是她在江南乡里常吃的甜粥。
糯米粥熬到米粒开花却不碎烂,舀进碗里白如凝脂、滑如绸缎。
赤豆糊则要用红豆慢火熬煮三个时辰,熬到乌黑油亮、绵密起沙,稠得能挂在勺背上缓缓淌下。
碗中盛了一半白粥,再将豆沙浇上去,中间再撒一撮干桂花。
甜而不腻,温润落胃。
等到了傍晚,小公子学得累了,她便能盛了几碗。
为翠翠、小公子和谢先生带去。
他们愿意让她习字,时芙心里很是感激。
这是她唯一能做的了。
听翠翠说,王府聘请的这位西席先生,年纪轻轻便已经是贡士出身。
如今正等着参加殿试。
他无意中得了贵人的青眼,便被引荐来了王府教书。
翠翠说他前途无量。
若是愿意给她送书,她便受着罢。
毕竟他想搭上王府的路子,那时芙也是王府的人。
等时芙伺候小公子用完了早膳,便又去了殿下的书房。
先生今日讲得篇目是诗经的《七月》。
这是一首极好的农事诗,讲了一年四季的农作与物候。
今日殿下不在书房,小公子却也没有闹腾,听得倒是认真。
等课业上完了,郑时芙便见先生从书箱里取出一本新册子。
册子厚厚的。
郑时芙瞧着书封上的两个字,与小公子的《诗经》不一样。
瞧见时芙茫然的眼神,谢谨之笑笑说。
“这是《女诫》,适合女子读的书,你没有基础,是要从一开始学起。”
郑时芙听见先生的话,愣住了。
她原以为先生也是给自己带了一本《诗经》,随着小公子在课上听听便罢了。
却不想他给自己带了一本新的书。
她不知道《女诫》是什么。
“天下女子习字时,都要从这本书开始学吗?”
谢谨之点头。
“王公贵族、官家小姐,都要学习此书。”
郑时芙懵懵懂懂的点了点头,爱惜地将书册收了起来,紧紧揽在怀里:
“多谢先生费心。”
裴雪舟蹦蹦跳跳地出了书房,很开心地瞧着她:
“太好了,你也终于要有书看了!”
时芙眉眼弯弯。
他走在前面,郑时芙跟在他的身后。
她紧紧抱着这本厚厚的册子,似乎要将这册子融进血骨。
谢谨之也放慢了步子,与郑时芙并肩往外走着。
他看着裴雪舟圆滚滚的背影,织金的衣袍在冬日的暖阳下闪着光。
他突然询问时芙:“小公子好似很依赖你?”
郑时芙愣了一下,不知道要怎么回。
又听他温润的声音从耳畔传来:“听殿下身边的青书说,若不是你,恐怕小公子也不愿来上课。”
郑时芙想起那日裴雪舟紧握住自己的手。
手心仿佛留着他温暖又湿答答的触感。
她笑笑说:“那是因为先生教得好。”
两人走到了锦绣堂前,时芙见谢先生突然停下了脚步。
然后他儒雅的声音从耳边传来:“我们是要去哪里上课?”
郑时芙一愣。
她没想到先生给了自己珍贵的书册,竟还要给自己上课。
时芙摇头,拒绝的话还未说出口。
便听见他的声音接着传来:“你是小公子的丫鬟,若是你会习字,平日里让小公子耳濡目染。”
“我不在的时候,你便能教小公子课业,叫我也轻松。”
阳光下,他笑得眯起了眼睛。
郑时芙突然想到了翠翠的话。
想必这位谢先生,是想要教好小公子,叫殿下满意,此刻才对她这样耐心。
“不如先生随公子一同进了锦绣堂?”
翠翠也在屋里,叫她来一起听听。
谢谨之沉吟了半晌,才道:“可你不是说煮了鸳鸯粥?”
“不如去你的卧房?”
郑时芙愣在原地没说话。
可对上先生耐心的眼神:“你不是想要识字吗?”
郑时芙缓慢地点了点头。
是。
她想要识字,不想要错过任何能够识字的机会。
………
这是第一次有男子来她的卧房,郑时芙心里很是拘谨。
先生倒是善解人意,只是立于桌边便停了步子,也不再往里走。
郑时芙松了一口气,将怀里的册子放在桌前,又是去小厨房端来了一份鸳鸯糖粥。
先生没喝粥,只是从书箱中拿出笔墨,摆在桌前。
然后吩咐时芙打开书。
“与小公子一样,你翻一页,我讲一页。翻到哪页算哪页。”
郑时芙缓慢地坐在了桌前,无比郑重又无比认真地翻开了一页。
她能听见心脏在胸腔咚咚咚的跳动声。
读书识字。
她没想到这天能来得这么快。
她也有这天了。
郑时芙盯着眼前密密麻麻的小字,便听见男子温润的声音在耳畔随之响起。
“生女三日,卧之床下...明其卑弱,主下人也。”
郑时芙微微一怔。
“……先生,这话是什么意思?”
谢谨之解释得倒是耐心。
“此句出自《女诫》的第一篇——《卑弱》。”
“意思是———生下女孩三天后,要把她放在床下,以此象征并表明她天生地位卑下、性情柔弱,一生应以谦卑顺从、居于人下为本分。”
她怔怔的看着眼前摊开的书。
谢谨之便提笔,在洁白的宣纸上落下一字。
女
“这便是女字,意思是如同你一样的女子。”
然后他洋洋洒洒又是落下一字。
卑
“这是谦卑,这两个字都易学,你今日便先习得。”
郑时芙的指尖微微一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