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谢岁安眼底的光,是温禧

这一声喊得猝不及防,不为举着鸭颈的动作僵在半空,满脸懵地看向桥口。

只见街口突然狂奔来三个膀大腰圆的野蛮汉子,脚步匆匆带着风,面目狰狞。

腮胡胡乱扎着,铜铃眼凶光毕露。

齐林一步上前,将不为护在身后,手移到了兵刃上。

温禧蹙眉,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脚下的地面都在颤抖。

汤圆也听到了外面的动静,快步从后厨跑出来,挡在温禧身前。

原本在屋内闲事坐着的贺兰霖眼色一沉,折扇“啪”地合紧。

谢宸周身寒气悚然炸开,冷冽的目光直直扫向门口。

就连晏归声和方至和都冷脸注意着这边的动静。

不为拿着鸭颈的手一紧,原本馋得发亮的脸瞬间白了几分。

可他依旧把鸭颈死死护在怀里,半分不肯松口。

鼓足全部勇气,冲着那三个大汉颤声。

“凭什么?这鸭颈是老板先送给我的,我先来的,凭什么听你们的!”

为首的大汉当即眼一瞪,硕大的身躯狠狠往前一压,居高临下地看着不为。

满脸横肉抖了抖,粗哑的嗓子刻意装出了几分“讲理”的腔调。

“小崽子慌什么!

明眼人都能闻出来这炙鸭香得不行,你只比我们早来了一会会的功夫,不能都给你了。”

不为梗着脖子,“一会会也是早了。”

大汉脖子前伸。

“今儿哥仨也不为难你,不逼你交出来。

咱们就按江湖上的规矩来办,公平决断,谁也不耍赖。”

不为终于将脖子收了回去,小声追问。

“……什么规矩?”

话音刚落,手腕突然被人拽住,整个人往后一退。

是齐林。

他直接将不为护在身后,直视三名大汉。

“休要刁难他,真要较量,只管冲我来!”

那大汉闻言,当即斜着瞥了一眼齐林,满脸不耐烦。

“去去去,哪凉快哪待着去,这没你的事,又不是你要啃那鸭颈。”

说着,他抬手指向不为,粗声粗气地喊出他的江湖规矩。

“江湖规矩,吟诗、作对、论义,都可以。

谁赢了,老板炉子里剩下的炙鸭就归谁,你敢不敢应下?”

……

气氛陡然变得诡异又紧绷。

就是这么个江湖规矩?

离得最近的齐林率先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

温禧用指节揉了揉眉心,紧绷的肩头微微松了半分,满脸都是问号。

屋里的冷气慢慢收了几分。

但无一例外,每个人都在关注着门外的动静。

贺兰霖儒雅的脸上忍不住扬起一丝憋不住的笑意,折扇重新打开,满脸戏谑。

“岁安,你可曾听过这新奇的江湖规矩?”

谢宸不动声色地前倾半分,“不曾。”

门外的不为听到了他家山长的声音,又瞅了眼屋内的谢大人。

小脑瓜子一转,忽然发现自己有底气。

“不公平!这炉里的炙鸭本就是我先定下的,你们是后来的,凭什么你们说比就比?

你有本事就在这明抢啊——”

为首的大汉横肉一抖,不知道面前的小崽子怎么就突然硬气了起来。

凶巴巴地瞪着他。

“那你说怎么办?少跟哥仨儿墨迹。”

不为鼓着腮帮子咬牙。

“要比也行,我要输了,我前面定的鸭子就不要了,让给你们。

你们要输了,不但吃不到鸭子,还得留下来给老板无偿打工一个月!”

此话一出,全场又是一静。

就连旁边的齐林也没想到他脑子转得这么快。

“怎么?你们三个大……读书人还怕输给我?”

大汉嚣张地拍着鼓胀的胸脯,粗哑的嗓子却有几分得意。

“呵!笑话!咱们大夏朝本就重文轻武,哪个读书人不以考取功名为荣?

我们哥仨也不是白学的,告诉你吧,我们跟着先生苦读了三年,今年秋季便要报考崇文书院。

先生亲口说了,凭咱的学识,考上的希望大得很,岂是你这种毛都没长齐的小崽子能比的?”

闻言,贺兰霖手中的折扇轻顿。

“我大夏重文轻武不假,可重的是腹有诗书、知礼守义的真才学,轻的是蛮横恣势、强取豪夺的粗鄙气。

他们这般行径,半丝读书人的风骨都无。”

听到这番话,不为消化了半晌,抿了抿唇,强忍着笑意点头。

三个壮汉见状,越发觉得这小崽子肯定没什么文化,嚣张地咧嘴一笑,猛地转头看向温禧。

“既然你是老板,那考题便由你来出,这样我们赢了炙鸭,拿得也心安理得。”

温禧握着刀的手一顿,抬眸看向他们三人,眼底略过一丝笑意,淡淡颔首。

“圣人言:礼为立身之本,文为进身之途。

既如此,那请你们谈一谈‘取予之际,礼与文孰先?’”

屋内呼吸声齐齐一滞,将注意力全都放在外头。

没想到温禧会以此为题。

三个大汉皆是一愣,为首之人率先开口。

“自然以文为先。文可载道,学可报国。

吾等苦读修身,来日登科,便可造福百姓。

礼不过细枝末节,以文定输赢,方才是正途。”

不为当场朗声反驳。

“你口口声声报国利民,可一上街便恃强凌弱。

但凡今日站在这的不是我,而是一个比你强大的壮汉,亦或者比你身份尊贵之人。

你们便不敢这般蛮横。”

三人脸色有些挂不住,“你这话和论题有什么关系!”

“自然有关!

文可载道,亦可为虐。礼能立身,方能济民。

无礼之人,配再高的文学,也只会是祸国殃民的奸佞,算不得济世之才。

通俗点讲,根都歪了,器再精巧,又有何用?”

“你……”

大汉支支吾吾,终于憋出来了声音,却被街上突然冒出来的声音打断。

“好——

小哥好见识,把礼和文的根本说的明明,实在是难得!”

众人朝着街上望去,这才发现门口不知什么时候围了许多人。

这些人原本都是被炙鸭的香味吸引来的。

发现这里有辩论,便情不自禁留下来。

另一人附和道:

“正是,修礼为根,修文为用,小哥实在是通透。”

屋内的贺兰霖并未当即发表观点,只是晃着折扇,带着几分玩味地看向身侧的谢宸。

“岁安,你且猜猜看,这温老板心中的观点会是如何?”

说罢,不等谢宸回答,迈步从屋中走出来。

“温老板,此题既由你定,在下实在好奇,在你心中,这礼与文,孰先孰后?”

温禧声音亲和,神色淡淡。

“礼与文,本无本无绝对的高下定论。”

众人不解。

但还是听温禧继续:

“心存礼仪、守规矩之人,即使学识粗浅,也能得到旁人的尊重。

而真正饱读诗书、明事理的人,反倒更会懂得礼的根本,深知礼为立身之基,绝不会轻言礼不重要。”

话落,周遭看热闹的路人静了一瞬。

目光不再只盯着炙鸭和刚才辩理之人,反倒齐齐望向温禧。

眼里都漾着赞许的光,纷纷出声赞叹。

雅座内,谢宸独立于暗处。

门外一道天光恰好洒落,将温禧整个人都笼罩其中。

谢宸猛地抬眸,看向门外。

那束落在女子身上的光,随之映上他的眉眼。

只有他自己知道,那束光不仅落在了他的眼底,也悄然在他心底漫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