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家承

纳莱王走后,日子还是照样过。

新王帕昭年轻有为,把阿瑜陀耶治理得井井有条。乃丁升了将军,手下的兵从三千变成五千,天天忙得脚不沾地。但他还是每隔几天就回家一趟,吃琬帕做的饭,听阿普讲那些老故事。

乃康也参军了,在乃丁手下当差。两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如今并肩打仗,配合得天衣无缝。乃严看着儿子出息,笑得合不拢嘴。

有一天,乃康带着妹妹来串门。

他妹妹叫乃香,十五岁,长得清清秀秀,不爱说话,但笑起来很好看。她跟在哥哥后面,看见乃丁,脸一下子红了。

乃丁大大咧咧地招呼他们:“来啦?坐坐坐,姐姐刚做了点心。”

乃香低着头,小声说:“谢谢乃丁哥哥。”

琬帕在旁边看着,心里忽然动了动。

从那以后,乃香常跟着哥哥来。

来了也不多说话,就坐在旁边,听大人们聊天。乃丁跟乃康比划刀法的时候,她就坐在一边看,眼睛亮亮的。

有一次,乃丁不小心划破了手,乃香第一个跑过去,从怀里掏出手帕,给他包扎。乃丁愣了一下,低头看着她,脸忽然红了。

琬帕在旁边看得清清楚楚,嘴角忍不住翘起来。

那天晚上,她跟阿普说:

“乃丁那小子,有情况。”

阿普愣了一下:“什么情况?”

琬帕笑着说:“你看不出来?乃香那丫头,喜欢上咱们乃丁了。”

阿普想了想,也笑了。

“那小子,是该成家了。”

一年后,乃丁和乃香成了亲。

婚礼办得很热闹。阿普和琬帕坐在高堂上,受了两人的拜。琬帕看着那对新人在面前跪下,眼眶红了。

阿普握住她的手,轻轻捏了捏。

乃香进门后,家里更热闹了。她勤快,话少,眼里有活,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琬帕有了帮手,轻松了许多。

乃丁每次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找乃香。两个人躲在角落里说悄悄话,也不知道说什么,说着说着就笑。

阿普看着他们,对琬帕说:

“跟咱们年轻时候一样。”

琬帕瞪了他一眼。

“咱们年轻时候可没这么腻歪。”

阿普笑了。

又过了一年,乃香生了个儿子。

乃丁高兴得抱着儿子满院子转,嘴里念叨着:“我儿子!我儿子!”

阿普接过孩子,抱在怀里,看了很久。孩子的脸小小的,眼睛闭着,睡得正香。

“像乃丁小时候。”他说。

琬帕凑过来看,点点头。

“像。一模一样。”

乃丁凑过来,嬉皮笑脸地问:“阿普哥哥,姐姐,你们说,给他起个什么名字?”

阿普想了想,说:“叫乃忠吧。”

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乃丁愣了一下,看着阿普。

阿普说:“乃忠,那个救了昭拉公主的侍卫。他保住了先王的血脉,也保住了咱们这一脉。这个名字,该传下去。”

琬帕点点头。

“好。就叫乃忠。”

乃丁看着儿子,轻轻叫了一声:

“乃忠。小乃忠。”

孩子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又闭上了。

小乃忠一天天长大。

他会走路了,会说话了,会跟在爷爷后面跑来跑去了。阿普教他认字,教他撑船,教他认星星。他学得很快,比乃丁小时候还快。

有一天,他忽然问:

“爷爷,咱们家为什么有这么多故事?”

阿普愣了一下,笑了。

“因为咱们家,有很多人用命换来了这些故事。”

小乃忠眨眨眼睛,似懂非懂。

阿普把他抱起来,放在膝盖上。

“等你长大了,爷爷把这些故事都讲给你听。”

小乃忠点点头。

“好。”

那一年,琬帕把素达王后的日记又抄了一遍。

这是第三遍了。第一遍是逃亡的时候,第二遍是光复之后,现在是第三遍。她抄得很慢,一笔一画,像在跟那个一百多年前的女人说话。

抄完之后,她把日记交给乃香。

“这个,你收着。以后传给小乃忠。”

乃香接过来,看着那厚厚一叠纸,手有些抖。

“娘,这么重要的东西……”

琬帕握住她的手。

“你也是咱们家的人。该你收着。”

乃香点点头,把日记抱在怀里,抱得很紧。

那一年,阿普也做了一件事。

他把那两把日本刀并排挂在墙上——一把是父亲留下的,一把是姑姑留下的。两把刀,两个故事,都在那面墙上。

他把小乃忠抱起来,让他看那两把刀。

“小忠,你看。这两把刀,一把是你曾爷爷的,一把是你曾姑奶奶的。他们都是从日本来的,漂洋过海,来到阿瑜陀耶。”

小乃忠看着那两把刀,眼睛亮亮的。

“爷爷,我长大了也能用吗?”

阿普笑了。

“能。等你长大了,爷爷教你。”

夜里,阿普和琬帕坐在院子里。

月亮还是那么圆,芒果树还是那棵芒果树,菩提树还是那棵菩提树。只是他们都老了。头发白了,背也有些驼,但手还握在一起。

乃丁和乃香带着小乃忠住在隔壁,时不时传来笑声。

琬帕靠在阿普肩上,望着月亮。

“阿普。”

“嗯?”

“咱们这辈子,值了。”

阿普点点头。

“值了。”

琬帕笑了。

“素达王后要是能看到,一定很高兴。”

阿普握住她的手。

“她能看到。”

远处,湄南河的水声隐隐传来,永不停歇。

就像他们的日子。

就像阿瑜陀耶的日子。

就像那些故事,一代一代,传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