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宫门之谋

天快亮的时候,阿普才迷迷糊糊睡着。

梦里全是乱七八糟的东西——父亲站在河边对他招手,母亲在厨房里煮粥,舅舅板着脸教训他,琬帕的脸在雾里忽隐忽现。最后所有的脸都碎了,变成一条河,河水是红色的,一直流,流不到头。

他猛地惊醒。

屋里还暗着,油灯早灭了。琬帕靠在墙边,抱着膝盖,眼睛睁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没睡?”阿普轻声问。

琬帕摇摇头。

“睡不着。”她说,声音有些哑,“脑子里一直在想那些事。我娘,我祖母,素达王后,还有……先王。”

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玉佩。那块玉佩被她攥了一夜,边角都捂热了。

“阿普,你说,我配吗?”

“配什么?”

“配做那个人的后人。”她说,“我一辈子都不知道自己是谁,现在突然告诉我,我身上流着那样的血。可我……我什么都没做过。我只会躲,只会逃,只会让你陪着我一起逃。”

阿普沉默了一会儿,坐起来,看着她。

“你祖母的祖母,那个第一代琬帕,她做过什么?”

琬帕愣了一下。

“她也只是躲,只是藏,只是把东西一代一代传下去。”阿普说,“但她等到了今天。等到了你。”

他看着她的眼睛。

“你不用做什么。你站在这里,拿着这些东西,就是她做的一切。”

琬帕没说话,但眼泪慢慢流了下来。

天亮了,林老爷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两碗粥和一碟咸菜。

“吃吧。”他把东西放在桌上,“吃完有事跟你们说。”

他们默默地吃完。林老爷坐在对面,神色凝重。

“我昨晚想了一夜。”他说,“你们要见纳莱王,光有这些东西不够。你们需要有人带你们进宫,需要有人在王面前替你们说话。”

“舅舅有办法?”阿普问。

林老爷点点头,又摇摇头。

“我认识一个人,叫乃裕,在宫里当差,是个宦官。他年轻的时候受过我的恩惠——他母亲病重,是我出钱请的大夫,救了她一命。这些年我们一直有来往,他偶尔会托人带话出来,说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

他顿了顿。

“如果他能帮你们引见,也许有机会。”

琬帕的眼睛亮了一下。

“那……我们怎么找他?”

“我去找他。”林老爷说,“今天就去。你们在这里等着,哪里也别去。”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看着阿普。

“阿普,如果……如果我回不来,你记住,从后门出去,往东走,有一条小巷子通到河边。那里有一艘小船,是我藏在那里的,船底有干粮和水。你们能走多远走多远。”

阿普心里一紧:“舅舅……”

“别说了。”林老爷摆摆手,拉开门出去了。

等待的时间比任何时候都难熬。

阿普把耳朵贴在门上,听外面的动静。街上偶尔有人走过,脚步声,说话声,孩子的哭声,一切都很正常。但越正常,他越紧张。

琬帕坐在墙角,把那几样东西一件一件拿出来看。遗诏、印章、玉佩、簪子、万佛岁的信、母亲留给她的那块玉佩。她把它们并排摆在面前,像在跟它们说话。

“你在干什么?”阿普问。

“记。”她说,“把它们的样子记住。万一丢了,还能记得是什么。”

阿普没说话,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不会丢的。”

琬帕抬起头看他。

“你怎么知道?”

“因为有我。”阿普说,“我记性不好,但你记着就行。你丢了,我帮你找。”

琬帕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

午后,林老爷回来了。

他脸色不太好,但眼神里有光。他关上门,压低声音说:

“乃裕答应了。今晚亥时,从西门进去。他会派人在门口接应。”

“西门?”阿普问,“那不是……”

“对,那不是正门,是偏门,平时没人走。”林老爷说,“但正因为没人走,反而安全。乃裕说,他会安排妥当,你们进去之后,直接带你们去见纳莱王。”

琬帕攥紧了手。

“可是……帕碧罗阇的人……”

“我知道。”林老爷打断她,“乃裕说,帕碧罗阇今晚不在宫里。他出城了,去东边的军营视察。这是最好的机会。”

阿普和琬帕对视一眼,都松了一口气。

林老爷看着他们,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

“丫头,我能看看那块玉佩吗?”

琬帕点点头,把母亲留给她的那块玉佩递给他。

林老爷接过去,翻来覆去地看,手有些抖。

“就是这个……”他喃喃道,“当年她母亲交给我时,就是这么说的。‘等孩子长大了,把这个给她,告诉她,她是谁。’我以为我这辈子都等不到这一天了。”

他把玉佩还给琬帕,眼眶有些红。

“孩子,你受苦了。”

琬帕摇摇头,不知道说什么。

亥时前一个时辰,他们开始准备。

林老爷从柜子里翻出两套干净的衣服,让他们换上。阿普把那把日本刀系在腰间,又把父亲留下的那把生锈小刀揣进怀里。琬帕把那些东西用油布包好,塞进衣服最里面,贴着胸口。

林老爷拿了一盏灯笼,带着他们从后门出去。

夜色很浓,街上已经没什么人。他们七拐八绕,穿过一条条狭窄的巷子,最后来到一道高高的红墙下。

“前面就是西门。”林老爷压低声音,“我不能过去了,万一被人认出来,反而坏事。”

他看着阿普,眼睛里有许多话,最后只说了两个字:

“活着。”

阿普点点头,握住他的手,又松开。

林老爷转向琬帕,看着她,忽然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

“孩子,不管你是谁的后人,在我眼里,你就是阿普的朋友。好好活着。”

琬帕的眼眶红了,深深鞠了一躬。

林老爷转身走了,很快就消失在夜色里。

阿普和琬帕站在原地,看着那道红墙,深吸一口气,往西门走去。

西门很小,掩在城墙的拐角处,两扇木门已经破旧,漆都剥落了。门口站着一个黑影,看见他们,往前走了两步。

“是林老爷派来的?”

声音尖细,带着宦官特有的腔调。

“是。”阿普说。

那人上下打量了他们一眼,点点头:“跟我来。别出声。”

他推开西门,侧身让他们进去。门后是一条长长的夹道,两边是高高的宫墙,头顶只能看见窄窄的一线天。夹道里很黑,只有那人手里的灯笼发出一点光。

他们跟着他往前走,脚下是石板路,偶尔踩到碎石子,发出轻微的响声。那人走几步就停下来听一听,确认没有动静再继续走。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夹道到头了。前面是一道小门,那人推开小门,外面是一个花园,种着许多花草,月光下能看见假山和亭子。

“这里是后宫的外围。”那人压低声音说,“往那边走,穿过那个亭子,就是国王的寝宫。国王今晚没有召见嫔妃,一个人在书房里。你们运气好。”

他顿了顿,看着他们。

“我叫乃裕。记住这个名字。如果你们成了,别忘了是谁带你们进来的。”

琬帕看着他,忽然问:“乃裕公公,您为什么要帮我们?”

乃裕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笑容里有些苦涩。

“我母亲活着的时候常说,人活一辈子,总要有一件事,不是为了自己做的。”

他指了指前面的路。

“去吧。”

阿普和琬帕穿过花园,绕过假山,来到一座灯火通明的宫殿前。殿门半开着,里面隐约能看见人影。

他们刚走近,就被人拦住了。

是两个侍卫,手持长矛,目光警惕。

“什么人?敢闯寝宫?”

阿普深吸一口气,说:“我们有要事求见国王。请通报一声。”

侍卫冷笑一声:“国王是你们想见就见的?滚!”

阿普正要再说什么,殿里忽然传出一个声音:

“外面什么人?”

那声音低沉,带着威严。侍卫立刻肃立,躬身道:“启禀陛下,是两个不知来历的男女,说是要见您。”

殿里沉默了一会儿。

“让他们进来。”

侍卫愣住了,但不敢违抗,侧身让开。

阿普和琬帕对视一眼,走进殿里。

殿内灯火通明,一个人坐在案几后面,手里拿着一本书。他穿着常服,但气度不凡,眉宇间有一种天生的威严。

纳莱王。

他抬起头,看着他们,目光平静而深邃。

“说吧。你们是谁,要见孤何事。”

琬帕跪下来,阿普也跟着跪下。她从怀里取出那个油布包,双手捧着,举过头顶。

“陛下,民女有一样东西,要呈给您。”

纳莱王示意侍卫接过去。侍卫打开油布包,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放在案几上——遗诏、印章、玉佩、簪子、万佛岁的信,还有那块刻着“琬瑛”的玉佩。

纳莱王一件一件拿起来看。看到遗诏时,他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看下去。他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但殿里的气氛越来越凝重。

看完最后一样,他放下东西,抬起头,看着琬帕。

“你知道这些是什么吗?”

琬帕点点头。

纳莱王沉默了很久,然后问:

“你是谁?”

琬帕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民女的母亲姓林,名琬瑛。民女的祖母,是第一代琬帕的后人。而民女的外曾祖父……”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有些发颤。

“是先王策陀的幼子。”

殿里静得能听见灯芯噼啪的响声。

纳莱王看着她,一动不动。过了很久,他忽然笑了,笑容里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像是意外,又像是了然。

“孤一直在等。”他说。

阿普和琬帕愣住了。

纳莱王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们。

“先王策陀被弑的时候,孤还没有出生。但孤登基之后,曾经翻阅过宫里的旧档。那些旧档里,关于策陀王的记载,少得可怜。像是被人故意抹去了。”

他转过身,看着他们。

“孤问过一些老人。他们说,策陀王死得不明不白,他的王后也被处死了。但有一个孩子,不知道去了哪里。有人说死了,有人说逃了。没有人知道真相。”

他走回来,拿起那卷遗诏,对着灯光看。

“这是先王的笔迹。孤见过他的亲笔诏书,字迹一模一样。”

他放下遗诏,看着琬帕。

“姑娘,你知道你带来的这些东西,意味着什么吗?”

琬帕点点头。

“意味着……帕碧罗阇那一脉,不是正统。”

纳莱王又笑了,这次笑得更深。

“不只是这样。”他说,“这意味着,你的身上,流着先王的血。你才是这座王国的正统。”

阿普猛地抬起头。

琬帕也呆住了。

纳莱王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东西。

“姑娘,你知道孤会怎么做吗?”

琬帕摇摇头。

纳莱王正要说话,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一个侍卫冲进来,跪地禀报:

“陛下!帕碧罗阇将军求见!说是有紧急军务,必须马上见您!”

殿里的空气一下子凝固了。

阿普的手按在刀柄上。琬帕的脸瞬间白了。

纳莱王看着他们,沉默了一瞬,然后低声说:

“你们先退到屏风后面。没有孤的话,不要出来。”

阿普拉起琬帕,躲到殿侧的巨大屏风后面。透过屏风的缝隙,他们能看见殿里的情形。

脚步声由远及近,一个人大步走进殿来。

帕碧罗阇。

他穿着戎装,腰挎长刀,脸上带着疲惫,但眼神锐利如鹰。他走到殿中央,单膝跪地:

“陛下!臣有要事禀报。”

纳莱王端坐在案几后面,面色如常。

“说。”

帕碧罗阇抬起头,目光扫过殿内,在案几上那些东西上停了一瞬。

“陛下,臣今夜收到密报,有人潜入宫中,意图对您不利。臣担心陛下安危,特从军营连夜赶回。”

纳莱王看着他,淡淡地说:

“孤很安全。你辛苦了,回去休息吧。”

帕碧罗阇没有动。他的目光落在案几上那卷遗诏上,眼睛里闪过一丝寒光。

“陛下,那是何物?”

纳莱王沉默了一瞬,然后说:

“是一些旧物。与你不相干。”

帕碧罗阇站起来,往前走了两步。

“陛下,臣斗胆,想看看那些旧物。”

殿里的气氛骤然紧张。

屏风后面,阿普握紧了刀柄,心跳如鼓。

纳莱王看着帕碧罗阇,目光平静,但声音里多了一丝冷意:

“你在质疑孤吗?”

帕碧罗阇停下脚步,单膝跪下。

“臣不敢。臣只是担心陛下安危。若有奸人进献不祥之物,臣愿为陛下分忧。”

纳莱王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慢慢站起来,走到帕碧罗阇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帕碧罗阇。”

“臣在。”

“你跟随孤多少年了?”

“二十年了,陛下。”

“二十年。”纳莱王重复了一遍,“这二十年里,你为孤立下多少功劳?”

帕碧罗阇低着头:“臣不敢居功。”

纳莱王点点头。

“那孤问你一件事。”

“陛下请问。”

纳莱王看着他,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钉进空气里:

“你可知先王策陀是怎么死的?”

帕碧罗阇的身子微微一僵。

殿里安静得可怕。

屏风后面,琬帕紧紧攥着阿普的手,指甲几乎掐进他肉里。

过了很久,帕碧罗阇抬起头,看着纳莱王。

“陛下,”他的声音低沉,“那些都是百年前的旧事了,与今日何干?”

纳莱王没有回答。他只是转身走回案几,拿起那卷遗诏,递到帕碧罗阇面前。

“你看看这个。”

帕碧罗阇接过遗诏,展开来看。他的脸色一点点变了,从平静到阴沉,从阴沉到铁青。

他放下遗诏,抬起头,眼睛里已经有了杀意。

“陛下,此物来路不明,恐是奸人伪造。请陛下容臣彻查。”

纳莱王看着他,忽然笑了。

“来路不明?”他指着屏风后面,“那孤就让来路出来,让你看看。”

阿普和琬帕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帕碧罗阇的目光转向屏风,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殿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

就在这时,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声,紧接着,一个侍卫连滚带爬地冲进来:

“陛下!不好了!缅甸人打来了!”

所有人都愣住了。

帕碧罗阇猛地转身:“什么?”

“边境急报!缅甸大军已经越过边界,直逼阿瑜陀耶!”

殿里顿时乱了起来。

纳莱王面沉如水,看向帕碧罗阇。

帕碧罗阇的脸色变了几变,最后咬牙道:

“陛下,臣愿率军迎敌!此事——”

他看了一眼屏风,没有说完。

纳莱王点点头:“你去吧。此事,等你凯旋回来再说。”

帕碧罗阇深深看了屏风一眼,转身大步离去。

脚步声渐渐远去。

殿里重新安静下来。

纳莱王走到屏风后面,看着阿普和琬帕。他的脸色有些疲惫,但眼神依然深邃。

“你们都听到了。缅甸人打来了。”

琬帕点点头。

纳莱王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

“姑娘,你知道现在最好的做法是什么吗?”

琬帕摇摇头。

纳莱王叹了口气。

“等。”

“等?”

“对。等帕碧罗阇出征,等这场仗打完。”纳莱王说,“如果他战死,一切好说。如果他活着回来,那就是另一场仗。”

他看着琬帕。

“你们的东西,孤收下了。你们的人,孤记住了。但现在还不是时候。你们需要藏起来,等。”

阿普忍不住问:“等到什么时候?”

纳莱王看着他,目光里有一丝无奈。

“等到孤能护住你们的时候。”

他走回案几,拿起那枚玉佩,递给琬帕。

“这个你留着。其他的,孤替你们保管。日后若有机会,孤会召见你们。”

琬帕接过玉佩,不知道该说什么。

纳莱王看着他们,忽然笑了笑。

“你们能走到这里,不容易。孤佩服你们的胆量。去吧,乃裕会带你们出宫。记住,今晚的事,不要对任何人提起。”

他挥了挥手。

阿普和琬帕跪拜行礼,退出殿外。

外面,乃裕已经在等着了。他的脸色苍白,显然听到了刚才的喧哗。

“快走。”他低声说,“趁帕碧罗阇还没反应过来。”

他们跟着乃裕,沿着来时的路,消失在夜色里。

身后,王宫的灯火依然通明。

而远方,战鼓已经敲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