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遗音

乃丁的伤养了一个月才好。

这一个月里,他哪也去不了,天天待在家里。琬帕变着法儿给他做好吃的,把他喂得圆了一圈。他嚷嚷着要减肥,琬帕不理他,继续做。

阿普每天教他认字、练刀、讲兵法。乃丁听得认真,学得也快。有时候乃康来找他玩,两个人就在院子里比划,闹得鸡飞狗跳。

有一天,乃功来看他,带了一个好消息——乃丁被正式提拔为百夫长,管一百号人。

乃丁高兴得跳起来,扯着嗓子喊:“姐姐!我当百夫长了!”

琬帕从厨房探出头,笑着说:“听见了听见了,耳朵都聋了。”

乃丁又跑去跟乃康显摆,乃康羡慕得眼睛都红了。

伤好了之后,乃丁回了军营。

这次他没有那么紧张了。他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也知道有人在家里等他。走的时候,他还是像以前那样,跟琬帕和阿普告别,然后大步往前走。

琬帕站在门口,望着他的背影,心里平静了许多。

阿普走过来,握住她的手。

“他长大了。”

琬帕点点头。

“是啊。长大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又是一年。

这一年里,阿瑜陀耶越来越繁华。王宫周围建起了新的寺庙和商铺,各国商人来来往往,湄南河上的船比以前更多了。纳莱王的身体不如从前,但还是每天处理政务,不肯休息。

有一天,他召阿普和琬帕进宫。

他坐在那里,头发全白了,脸上布满皱纹,但眼睛还是那么亮。他看着他们,笑着说:

“孤老了。有些事,该交代了。”

琬帕心里一紧,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纳莱王从身边拿出一个小匣子,递给她。

“这是孤这些年记的一些东西。有王族的族谱,有先王的旧事,有你们的事。孤把它交给你,万一孤哪天走了,这些东西就由你来保管。”

琬帕接过匣子,手有些抖。

“陛下……”

纳莱王摆摆手,打断她。

“别说那些没用的。孤活够了,没什么遗憾的。阿瑜陀耶还在,你们还在,先王的血脉还在,孤就放心了。”

他看着阿普。

“你是个好孩子。这些年,辛苦你了。”

阿普摇摇头,说不出话。

纳莱王笑了。

“行了,去吧。让孤一个人待会儿。”

从王宫出来,琬帕一直沉默着。

阿普陪着她走,没有问。

走了很久,琬帕忽然说:

“阿普,我怕。”

阿普看着她。

“怕什么?”

琬帕低下头。

“怕他走。怕以后的日子,没有他。”

阿普握住她的手。

“会有那一天的。但咱们还能陪他走一段。”

琬帕点点头,靠在他肩上。

那年冬天,纳莱王病倒了。

消息传出,全城震动。百姓们自发去寺庙祈福,为王燃灯、供花、念经。阿普和琬帕天天进宫守着,乃丁也请假回来,守在殿外。

纳莱王躺在床上,有时清醒有时糊涂。清醒的时候,他会和他们说话,问阿瑜陀耶的事,问百姓的事,问乃丁的事。糊涂的时候,他会喊一些人的名字——先王、王后、老臣们,那些已经走了很久的人。

有一天,他忽然清醒过来,看着琬帕,说:

“姑娘,你过来。”

琬帕走过去,跪在床边。

纳莱王看着她,目光柔和。

“你很像你娘。孤以前跟你说过吧?”

琬帕点点头。

纳莱王笑了笑。

“你娘是个好姑娘。孤小时候见过她,她在宫里住了几天,给孤讲故事。那时候孤就想,要是能有这么一个姐姐,就好了。”

他顿了顿,又说:

“后来孤知道你是她的女儿,心里很高兴。老天待孤不薄。”

琬帕的眼泪流下来。

纳莱王伸出手,拍拍她的手。

“别哭。孤这辈子,值了。”

那天夜里,纳莱王走了。

走得很安详,像睡着了一样。

消息传出,全城举哀。钟声响了一夜,灯火通明。百姓们跪在街道两旁,哭声响成一片。

阿普和琬帕守在殿里,看着那张安详的脸,很久很久。

乃丁站在他们身后,也红了眼眶。

丧事办完之后,新王登基。

那是纳莱王的侄子,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叫帕昭。他从小跟着纳莱王长大,聪明仁厚,众臣都拥护他。

登基那天,阿普和琬帕站在百官中间,看着那个年轻人戴上王冠,坐上王座。

琬帕忽然想起纳莱王说过的话:

“阿瑜陀耶还在,你们还在,先王的血脉还在,孤就放心了。”

她低下头,偷偷擦掉眼角的泪。

新王即位后,一切照旧。

他敬重阿普和琬帕,常召他们进宫议事。他也很喜欢乃丁,说他是年轻一代里最有出息的。乃丁被提拔为将军,手下管着三千人马。

有一天,琬帕在整理纳莱王留下的那个匣子时,发现了一封信。

信是纳莱王写的,收信人是她。

她打开信,借着窗外的光看:

“琬帕吾女:

孤这样叫你,你不介意吧?在孤心里,你早就是孤的女儿了。

孤这辈子,做过很多事,对的错的都有。但最对的一件事,就是当年在宫里见了你们,信了你们,让你们把遗诏的事做到底。

你们让真相见了天日,让先王的血脉得以延续。这是孤做不到的事,你们做到了。

孤走后,你们要好好的。阿普是个好孩子,你要珍惜他。乃丁也是个好孩子,你要看着他长大。阿瑜陀耶是你们的家,你们要守着它。

孤走了。但孤会在那边看着你们。

纳莱王”

琬帕看完,泪流满面。

她把信贴在胸口,很久很久。

那天晚上,她把信给阿普看。

阿普看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

“他是真的把你当女儿。”

琬帕点点头。

“我知道。”

阿普把她揽进怀里。

“他在那边看着咱们。咱们要好好的。”

琬帕靠在他肩上,轻轻笑了。

“嗯。好好的。”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两个人身上。

远处,湄南河的水声隐隐传来,永不停歇。

就像他们的日子。

就像阿瑜陀耶的日子。